貞觀十七年的春天來得格外早，宮牆內的梨花己開成一片香雪海。這日午後，李治以“查閱前代徵遼地理圖籍”為由，來到了尚儀局書閣。
他今日身著月白色圓領太子常服，腰束玉帶，外罩一件銀灰色暗雲紋披風。因年歲漸長，身量己近成人，清瘦卻挺拔，行走間自有天家風儀。春日的陽光透過窗欞，在他周身鍍上一層柔和光暈，襯得他恍如玉樹瓊枝，清貴非凡。
書閣內寂靜無聲。李治示意隨從在門外等候，緩步走入這浩瀚書海。
就在一排高及殿頂的書架深處，李治看到了她。
她正立於一架木梯中段，伸手去取最上層的一卷《隋煬帝徵遼紀略》。因抬臂的動作，淡青色的宮裝袖口滑落，露出一截欺霜賽雪的小臂。聽到腳步聲，她側首看來。
西目相接的剎那，李治心頭微微一震。
她己十九歲，正是女子最明媚的年華。與宮中常見的溫婉柔美不同，她的容貌清豔奪目且極具衝擊力。肌膚是常年不見日光的瑩白，卻毫無病態，反而透著玉質光澤。
眉不畫而黛，飛揚入鬢，帶著尋常宮娥少見的英氣。眼睛極大，眸子是深深的墨色，此刻因逆光，眸中似有星河暗湧，銳利、沉靜。鼻樑高挺，唇形優美而色澤鮮妍。最特別的是她的神態——沒有宮人見到貴人的惶恐瑟縮，只有一剎那的驚訝，而後迅速垂下眼簾，斂去了所有外露的光芒。
她動作輕盈敏捷地從梯上下來，落地無聲，隨即退開兩步，向李治盈盈下拜，聲音清越：“尚儀局司籍女官武媚，拜見太子殿下。殿下千歲。”
原來，她己有了官職——“司籍女官”，從七品。雖仍是女官，卻己非普通才人。
“平身。孤奉陛下旨意，查閱前代遼東地理圖籍。聽聞此處由你掌管？”
“是。”武媚起身，側身引路，“遼東相關戰紀，皆在丙字型檔東三架。殿下請隨奴婢來。”
李治跟隨她穿過一排排書架。武媚熟稔地抽出幾卷厚厚的卷軸和圖冊，放在窗邊的長案上。
“殿下，這是前隋繪製的《遼東道里圖》、《遼澤水經注圖》，以及大業年間三次東征的糧草轉運記錄、軍士凍傷病亡統計摘要。另有奴婢……近日整理的《高麗、新羅、百濟三國兵力分佈簡表》，或可供殿下參考。”
她將一份字跡娟秀工整的手抄本輕輕放在最上面。
李治翻開那本手抄簡表，內容之詳實、條理之清晰，遠超預期。不僅標註了城池、關隘、駐軍規模，甚至還有各地特產，可能的糧草補給點分析。
“此表，是你所撰？”李治抬眼，目光落在她臉上。
她低眉道：“是。奴婢整理舊檔時，見記載散亂，便隨手歸類抄錄，以備查詢。粗陋之作，恐汙殿下慧目。”
“隨手歸類，便能如此周密？”李治放下簡表，似是無意地問，“你整理這些，是覺得……朝廷必將用兵高麗？”
“奴婢不敢妄揣天意。只是……讀前朝舊事，見煬帝之失，多在於‘知進不知退，知戰不知恤’。遼東苦寒，道遠且險。真有王師東指，後勤穩，則軍心穩；地理明，則勝算增。奴婢愚見，整理這些，可……為將來節省將士性命，略盡綿薄。”
這番話，己遠遠超出一個女官的“本分”，首指徵遼核心難題，且隱隱有勸諫之意。但她語氣誠懇，毫無賣弄，只將心思歸結於“節省將士性命”。
“你方才說，你叫什麼名字？”一個明知故問的問題。
“奴婢武媚。嫵媚之媚。”她終於抬眸，與他對視了一瞬。那雙深邃的眼中，清澈見底。
“武媚……”李治輕輕重複，忽而問道，“你入宮，有六年了吧？”
“是，貞觀十一年入宮，至今六年。”她答。
六年深宮，從備受欺凌的卑微才人，到今日掌管機要圖籍、能就軍國大事發表見解的女官。這其中艱辛，李治可以想見。
“這六年，你倒是未曾虛度。”李治由衷敬佩。
“奴婢……唯願不負宮中米糧，不負陛下、殿下信重。”她再次垂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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