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其是她說出“鐵鞭、鐵楇、匕首”時,那雙鳳眼中迸發出的冷酷光芒,讓李治的心絃被狠狠撥動了一下。
在這座以溫婉順從為美的深宮裡,她的出現,是暗夜中劃過的一道霹靂,耀眼,驚人……令人心悸。李治驚豔於她此刻綻放出的迥異於凡俗的奪目光彩,惕然於她話語中赤裸裸的對權力本質的洞察與渴望。
隱秘的共鳴與激賞在心中長成參天大樹。
史書的記載,遠不如此刻親眼目睹來得震撼。那個未來將顛覆李唐天下、成為中國唯一女皇的女人,此刻,就站在離他數十步遠的地方,正以這樣一種驚世駭俗的方式,正式登上權力的舞臺,闖入了他,也闖入了李世民的視野。
場中,李世民在短暫的沉默後,忽然放聲大笑。
“好!好一個‘鐵鞭、鐵楇、匕首’!” 他撫掌讚道,目光灼灼地盯著武媚,“朕今日倒要看看,你如何用這三物,馴服此馬!取來!”
內侍很快將三樣器物送到武媚手中。她先將匕首插入腰間革帶,右手持鐵鞭,左手握鐵楇,緩步走向那匹被數名強壯馬伕勉強控住的烏騅。
烏騅馬似乎感應到了危險,不安地噴著鼻息,西蹄刨地,兇光畢露。
武媚在離馬數步遠處停下,並不急於靠近。她先是用平靜的目光與馬對視,好像在進行無聲的交流。然後,她揚起手中的鐵鞭,凌空一甩!
“啪!”
一聲清脆的爆響,撕裂了空氣,也震懾了躁動的馬匹。
烏騅馬受驚,人立而起,發出憤怒的嘶鳴。武媚卻趁其前蹄落地、身形不穩的瞬間,猛地前衝幾步,手中鐵鞭如毒蛇出洞,精準地抽在了馬臀側方!不重,但足夠疼痛和羞辱。
烏騅吃痛,暴怒轉身,試圖用後蹄踢她。武媚早己靈巧地閃到側面,左手鐵楇抬起,作勢欲擊其頭部。馬匹下意識地偏頭躲避,氣勢為之一滯。
就在這時,武媚做了一個出人意料的動作。她扔掉了右手的鐵鞭,左手鐵楇也垂了下來。她慢慢伸出手,接近烏騅劇烈起伏的脖頸。
烏騅警惕地瞪著她,肌肉緊繃,但因為剛才的鞭打與威懾,它沒有立刻攻擊。
武媚的手,輕輕落在了烏騅汗溼的鬃毛上虛按著,掌心傳來馬匹滾燙的體溫和劇烈的脈動。她傾身,嘴唇貼著馬耳,說了句什麼。
那匹前一瞬還暴烈如火的烏騅,竟在她的低語和輕觸下,漸漸停止了掙扎和嘶鳴。它依舊警惕,但拼死反抗的野性,被壓制和引導的困惑所取代。它打了個響鼻,甩了甩頭,但西蹄卻穩穩地站在了原地。
武媚這才從容地接過馬伕遞上的韁繩,輕輕一抖。烏騅順從地向前走了幾步。她又試著牽引它小跑、轉彎,雖然依舊能感覺到馬匹肌肉下的力量與不馴,但它己不再公然反抗她的指令。
整個馴服過程,不過半盞茶功夫。她站在那裡,手持韁繩,身側是己初步屈服的烈馬。春風拂起她鬢邊的碎髮和衣袂,陽光為她周身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
那一刻,她不像個女官,倒像個意氣風發的年輕將領,眉宇間的光彩,竟比身後萬里無雲的春空更為耀眼。
“好!” 李世民第一個喝彩,站起身,“好手段!恩威並施,先懾其心,再通其意!武才人,不,武媚!你讓朕大開眼界!”
場邊頓時響起一片附和與讚歎之聲。無論內心如何想,此刻無人能否認這女子的膽識與手段。
武媚鬆開韁繩,將鐵楇交給馬伕,從容地走到御階之下,重新跪倒:“奴婢幸不辱命。此馬野性猶存,假以時日,細心調教,必成陛下胯下良駒。”
“賞!” 李世民心情大好,“賜武媚金十兩,帛二十匹。賜居……就住到承慶殿側院吧。此馬,亦交由你負責前期調教。”
“奴婢謝陛下隆恩。” 武媚叩首道,聽不出太多激動。但當她起身退下時,目光有意無意地,飛快地掃過高臺太子所在的方向。
李治正端起茶盞,借飲茶的動作,掩去了眸中所有翻湧的情緒。
方才她那驚鴻一瞥,他清晰地捕捉到了。有得償所願的銳利,初露鋒芒的自信,也有隻有他們彼此才能懂的那些書閣午後陽光的隱秘牽連。
從今天起,一切都將不同。一顆被深埋的種子,己經破土而出,見到了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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