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八年三月。
玄甲軍,李世民麾下最精銳的鐵騎,曾隨他踏平竇建德、王世充,在虎牢關下以三千破十萬。
從頭到腳覆著精鐵鍛打的札甲,甲片呈魚鱗狀密密編綴。肩甲厚重,護心鏡在晨光下泛著幽暗的銅色,連面部都罩著猙獰的金屬面簾。
每人左臂挽著漆成玄色的長方形大盾,盾面中心凸起猙獰的獸首,獠牙外露;右腰挎著橫刀,刀鞘是磨損的牛皮;背後負著長弓和胡祿,箭羽用膠漆固定。
李世民穿了一身明光鎧。這鎧甲依舊能襯出他寬闊的肩背,腰間的束帶比往年多收了一寸,勒出不再飽滿的腰腹線條。頭盔捧在臂彎裡,盔頂的紅纓己有些褪色。花白的鬢髮在晨風中散亂,貼在汗溼的皮膚上。
他走下臺階,鐵靴踏在青石板上,聲音沉悶,每一步都帶著千鈞重量。走到玄甲軍陣前,他目光掃過那一張張藏在面簾後年輕或不再年輕的臉。有些面孔他認得,是跟隨他二十多年的老兵,臉上有刀疤,眼神渾濁;有些是新人,眼睛亮得灼人,握著刀柄的手指因為興奮而發抖。
“將士們。高麗弒主虐民,侵我屬國,截殺使臣,此賊不除,東北不寧,大唐威嚴何在?朕,帶你們去,踏平遼東,擒其凶逆,復我華夏威儀。讓那些蠻夷看看,什麼是天兵,什麼是王師。”
沒有激昂的呼喊,沒有山呼萬歲。玄甲軍齊齊以拳擊甲。
“咚!”
李世民轉身,看向一首靜立在他身後半步的李治。
太子今日穿著正式的朝服,玄衣纁裳,頭戴遠遊冠,冠上金簪束髮,腰束金帶,佩著玉具劍。他身量己與父親相仿,只是更清瘦些,面容在晨曦裡白皙如玉,眉眼沉靜,嘴唇的顏色很淡。
“雉奴。”李世民喚他,聲音裡多了幾分只有父子獨處時才會流露的柔和,“朕此去,快則數月,慢則經年。遼東苦寒,道路險遠,淵蓋蘇文那老賊,不是易與之輩。這長安,朕就交給你了。”
李治躬身,雙手捧上一卷明黃文書:“父皇放心,兒臣定當恪盡職守,穩定後方,排程糧秣,絕不讓父皇有後顧之憂。此乃東宮與六部議定月餘的糧草轉運細則,沿途倉廩位置、民夫輪換章程、河道疏浚工期、醫藥儲備清單,皆己安排妥當。三道刺史己得嚴令,若有一處延誤,兒臣必嚴懲不貸。請父皇過目。”
李世民接過,沒有開啟,手指摩挲著光滑的綢面。卷軸很沉,裡面是一個帝國為一場戰爭所做的全部準備。
“朕信你。”他看著李治,有驕傲,有期許,是父親對兒子能獨當一面的欣慰,也是帝王對儲君能否真正扛起江山的最後的不確定。
“你仁厚,聰慧,能體恤民力,這些都是為君之德。只是……朝堂之上,波譎雲詭,人心難測。朕留于志寧、張行成輔你,此二人老成持重,忠心可鑑,有難決之事,可多問詢。長孫無忌……”
李世民目光飄向文臣班列最前方那個紫袍玉帶、面容肅穆的身影,“是你舅父,更是國之柱石,歷事多,見識廣,有事,可與他商議。但是,為君者,需有主見,納諫如流,亦不可失乾綱獨斷。該聽的要聽,該駁的也要駁,這個度,你要自己把握。”
這話裡的深意,李治聽懂了。李世民提醒他長孫無忌的權勢與影響力,警告他不可完全受制於人。
他再次躬身,額頭觸到捧起的手背:“兒臣謹記父皇教誨。必當勤政愛民,虛心納諫,亦不忘權衡獨斷。願父皇旗開得勝,早日凱旋。兒臣在長安,日日為父皇祈福,夜夜望東方之星,盼父皇捷報。”
“好,好。”李世民點點頭,還想說什麼,目光卻越過李治,望向宮城深處,那裡是立政殿的方向。
他的小女兒兕子還在那裡養病,臉色蒼白,咳嗽聲細細的。還有新城,總是安靜地坐在窗邊畫畫,眼裡藏著哀傷。他想囑咐兒子多看顧妹妹,想說自己會盡快回來,想再說點什麼,可千言萬語堵在喉嚨裡,最終只化作嘆息,輕得像這清晨的霧氣。
他轉身,將鳳翅兜鍪戴上,金屬扣合發出清脆的“咔噠”聲。
“擂鼓,出征。”
戰鼓轟然響起,第一聲沉悶如遠古巨獸的甦醒,接著連成一片,沉重如雷。
李世民翻身上馬,動作依舊利落,那匹踏雪烏騅昂首長嘶,前蹄揚起,又重重落下。他最後回頭看了一眼,目光掃過巍峨的宮闕,垂手恭立的臣子,在李治身上停留——那一眼很深,很深,然後勒轉馬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