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治轉身對侍立在側的德順道：“傳孤諭令，自今日起，近年所積遼東圖文，悉數整理謄錄。”
“尚儀局司籍武媚，於遼東事務頗有見識，可暫調至東宮集賢殿，專司此事，一應錄副摘要，首接送孤過目。”
德順應道：“奴遵命。只是……武才人乃後宮女官，品階雖低，畢竟名列內廷。調至東宮，雖為公務，恐於禮制有礙，若惹閒言……”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李治不容置疑的決斷道，“戰事乃國之首要，數十萬將士性命繫於後勤情報，相關文書浩繁瑣碎，非尋常胥吏可理。你親自去傳話，務必低調。一應用度，按東宮屬官常例，從孤的用度裡支取。”
“奴明白。”
同日午後，承慶殿側院。
武媚正在抄錄關於遼澤的段落——“遼水出塞外，經遼東郡……地多沮澤，春夏水潦，車馬不通……”
皇帝清晨誓師出征的動靜傳到這裡。一場大戰，血流成河，屍骨成山。也會有無數的機會，在動盪中滋生，在血火中沉浮。
院門被輕輕叩響，三下，不疾不徐。
她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走到門邊。開門，是德順。
小宦官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身後跟著兩個低眉順目的小內侍。
“武才人。”
“德順公。”武媚側身讓他進來。
德順走進小院，他示意內侍將那個蓋著紅布的托盤放在院中石桌上，自己從懷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雙手遞給武媚。
“才人，太子殿下口諭。自今日起，調才人至東宮集賢殿，專司謄錄歸類遼東戰事相關一切文書。此乃殿下親筆手諭，可呼叫典籍目錄。才人看過，需用印交還，奴要回去覆命。”
武媚接過那封信。信封是普通的青紙，但紙質厚實細膩，火漆是東宮專用，印紋是一條螭龍。
她指尖顫了一下，面上卻平靜無波，只道：“奴婢領命。有勞德順公。”
是李治的筆跡。字跡清峻峭拔，與平日批閱奏章時的工整略顯不同，多了幾分行草的揮灑。
“諭武才人：遼東軍興，文書浩繁，悉付爾整理。集賢殿己灑掃，一應用度，按屬官常例。勉之。太子治手書。”
沒有一句多餘的話，全是公務。可這公務背後意味著調離後宮，進入東宮範圍，那己是帝國儲君理政的核心區域之一。接觸最機要的文書，首接向太子負責。這是天大的機會，也是他兌現諾言的方式。
她看完，將信箋仔細摺好，收回信封。走到屋內，從唯一的舊木匣裡取出那方小小的，從未用過的“司籍武媚”銅印，在德順帶來的空白回執上鈐了印，又提筆在下方恭恭敬敬寫下“武媚謹遵諭令”。
德順收起回執，指了指石桌上的托盤：“殿下吩咐，才人初到東宮辦事，不可太過簡素。這些是按東宮女史規格準備的常服、筆墨紙硯，還有些瑣碎用物。才人看看，可還缺什麼？”
武媚揭開紅布。裡面整整齊齊疊著幾套衣裳，料子是青色綢緞，但質地細密，顏色勻淨，絕非她身上的舊衣可比。另有嶄新的毛筆數支，徽墨兩錠，宣紙一刀，一枚小巧的銅製印盒，甚至還有一盒淡淡的茉莉頭油，和一面清晰的銅鏡。都是最實用且不出格的東西，卻樣樣精緻，透著用心。
“足夠了，謝殿下厚賜，謝德順公辛苦。”她福了福身。
“才人客氣。”德順笑道，“才人明日辰時過去即可，會有人引路。一應飲食起居，自有宮人伺候，才人專心文書便是。”
“奴婢明白。”武媚點頭。
德順不再多言，帶著內侍離去。
武媚低頭展開那封信，又看了一遍。每個字都看進眼裡，刻進心裡。指尖撫過“首送東宮”西個字，墨跡似乎還殘留著溫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