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集賢殿的偏院。
院子不大，坐北朝南，牆角種著幾叢翠竹，竹葉在春風裡搖曳。
武媚坐在書案後，她正垂首，執筆在一張大幅的素絹上勾勒。素絹上己用極細的墨線繪出山川河流的輪廓，標著城池，關隘，渡口的名稱。她畫的是遼東的地形草圖，每畫一筆，她都極為審慎，時不時停下，對照手邊幾份互相矛盾的記錄。
她的手很穩，握筆的姿勢標準，腕部懸空，只有指尖微微用力。整個書齋裡安靜極了，能聽見筆尖劃過絹帛的沙沙聲，和她偶爾翻動書頁的脆響。
辰時三刻，門外傳來腳步聲，停在簷下。
武媚沒有抬頭，依舊專注於筆下的線條。門被推開，李治走了進來。
“殿下。”武媚放下筆，起身行禮。動作流暢自然。
“免禮。”李治走到書案旁，目光掃過攤開的素絹和周圍堆積的文書，“進展如何？”
“回殿下，遼水以西，首至懷遠鎮、通定鎮一線，前朝輿圖與近年記錄大抵吻合，己初步繪出。遼水以東，特別是烏骨城、安市城周邊，各書記載頗有出入，尤其山勢、水源、道路，需再行核對。奴婢己列出存疑之處十七項，正待查閱秘書省所藏大業年間的高麗使臣行程錄。”
李治俯身，仔細看那幅絹圖。她畫得細緻，山用皴法顯出起伏，水用雙線勾勒，城池關隘用規整的方框圓圈標註，旁邊以極小的楷書寫著名稱。墨色濃淡有致，線條幹淨利落，看得出深厚的書畫功底和縝密心思。他的目光在她標註的一處山隘旁停留，那裡她用硃筆點了一個小小的記號，旁邊批著“舊圖有徑，新錄稱絕，待考”。
“這裡，”他指著那處，“貞觀五年，有高麗使臣自平壤來，途經此地，曾向鴻臚寺官員抱怨山路險峻，車馬折損。鴻臚寺應有存檔，你可調閱。”
“是，奴婢記下了。”武媚執筆，在旁邊的素紙錄事簿上記下“調鴻臚寺貞觀五年高麗使記錄”，字跡工整。
兩人之間隔著書案，距離不遠不近。他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墨香。她專注地記錄，脖頸彎出一個優美的弧度。
“遼東春來遲，此時恐怕還是冰雪未消。”李治忽然說，目光從地圖上抬起，望向窗外的竹影，“父皇行軍，糧道最為緊要。遼澤那段，你再仔細些，往年開化、封凍的時日，泥泘的深度，可能繞行的路線，都要標清楚。一份圖，可能關係到數千民夫、數萬石糧草的安危。”
“奴婢明白。”武媚應道，抬起眼，正對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睛很清澈，映著她的影子。她心頭一悸，指尖無意識地捻了捻筆桿。
“用過早膳了麼？”
武媚怔了一下，搖頭：“還不曾。”
“正好，孤也還未用。讓他們傳膳到此吧，邊吃邊看，省時。”李治說著，轉身走到西次間的矮几旁坐下，一派這是再自然不過的事的樣子。
武媚站在原地。在東宮，與太子單獨用膳，這於禮不合。
她將筆擱在筆山上，走到門邊，對守在外間廊下的小內侍低聲吩咐了幾句。
不多時，兩名穿著整潔宮裝的侍女提著食盒進來，悄無聲息地在矮几上佈菜。菜色簡單，西樣：一碟晶瑩剔透的蝦仁蒸餃，一籠小巧的蟹黃湯包，一碗熬得濃稠的小米粥，幾樣清爽的醬菜。另有一壺滾熱的杏仁茶。分量都不多，但做得精緻，香氣誘人。
布好菜，侍女躬身退下，將門輕輕掩上。
屋裡又只剩下他們兩人。矮几不大，兩人對坐，近得能看清對方睫毛的顫動。
“坐。”李治執起銀箸，先夾了一個蒸餃，放入面前的白瓷碟中。
武媚在他對面坐下，姿態端正。她也拿起筷子，夾了一個湯包，動作有些拘謹。湯包皮薄如紙，能看見裡面晃動的湯汁，她小心翼翼地咬開一個小口，鮮美的湯汁流出來，她連忙用勺子接住，臉頰泛紅。
李治看著她的動作，眼底掠過笑意，很快隱去。他慢慢喝著粥，目光卻落在她身上。她吃東西很安靜，小口小口，咀嚼得很仔細，偶爾用絹帕拭一下嘴角。武媚耳垂上，戴了一對小小的、米粒大小的珍珠耳墜，隨著她的動作晃動，閃著柔潤的光。
那是他上元節後，讓德順混在一批“例賞”的衣料首飾裡，悄悄送去的許多東西中的一件。很不起眼，但此刻戴在她耳上，竟覺得分外合襯。
“遼東的奏報，以後每日巳時，兵部會抄送一份過來，你看了，摘要附在地圖相關位置旁。若有緊急軍情，隨時可報與孤知。”李治一邊剝著一隻蒸餃，一邊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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