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近黃昏，光線開始變得柔和。武媚坐在寬大的紫檀書案後，面前攤著一份摘要。她己謄寫了兩遍，仍覺得有些字句不夠凝練，提筆想再修改。
筆尖懸在紙面。她忽然想起日間看到的一份太子批閱過的奏章副本，就放在案頭那摞文書的中間。那份批閱字跡清峻峭拔，轉折處帶著一股內斂的鋒芒，尤其是“可”“準”“再議”這幾個常用字，寫法獨特，風骨自現。
鬼使神差地，她放下正在撰寫的摘要，從旁邊抽過一張素紙。筆尖舔飽了墨，她凝神，試著在紙上落筆。一個“可”字，起筆，運筆，收鋒。
她寫得慢，全神貫注，試圖捕捉那份筆意中的力道與神韻。寫完了，對著光看，形似了七八分，但總覺得少點東西。是那份從容，還是那份隱在筆畫深處的屬於上位者的篤定？
她微微蹙眉，又提筆，在旁邊再寫一個。這次更慢，指尖用力，控制著筆鋒的走勢。
門軸轉動的聲音很輕，但在這過分寂靜的黃昏書齋裡清晰。
武媚握著筆的手猛地一僵，整個人像被定住。她沒有立刻回頭，耳根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一層薄紅，迅速蔓延到頸側。她盯著紙上那兩個模仿的、尚未乾透的“可”字，只覺得那墨跡像燒紅的鐵，燙得她眼睛發疼。
李治不知何時站在了門內。他大約是剛從前面議政的殿閣過來。他沒有出聲，只是靜靜看著書案後的她，看著她瞬間僵首的背影，和泛紅的頸子，耳垂。
夕陽的餘暉從西窗斜射進來，恰好籠罩著書案那一角，將她，將她面前寫著他筆跡的素紙，連同她手中那支仍在滴墨的筆，都鍍上了一層溫暖而朦朧的金色。光柱裡，浮塵緩緩舞動。
時間凝固了。
武媚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在死寂的空氣裡怦怦作響。她不敢動，不敢回頭，甚至不敢呼吸。腦子裡一片空白，只剩下被抓個正著的羞窘，和無處遁形的慌亂。她怎麼會……她怎麼能……做出這種近乎僭越，又帶著難以言說私密意味的蠢事？
就在她要被這沉默的窘迫淹沒時，李治動了。
他走到書案旁，停在她身側半步遠的地方。目光落在她面前那張素紙上。他看得仔細，從第一個略顯生澀的“可”字，看到旁邊那個己然嫻熟幾分的。然後，他的視線移向她僵握著筆、指節發白的手。
他伸出手，不是去拿那張紙，而是極其自然地，握住了她執筆的右手手腕。
他的手掌溫熱，帶著常年握筆的薄繭，觸感清晰。武媚渾身一顫，像被細小的電流擊中，手腕下意識地想縮回，卻被他穩穩握住。他的指尖搭在她腕間的脈搏上，那裡正跳得又快又急。
“這裡，”他開口，聲音在寂靜的黃昏裡，幾乎是貼著她耳畔響起，，“起筆時，腕要再沉三分。力從臂發，貫於指尖，不是單用手指的巧勁。”
他帶著她的手，就著那張素紙上空白處，引筆落墨。他的手掌覆著她的手背，溫度透過皮膚傳來，他的氣息縈繞在她耳側。武媚整個人僵硬得如同石雕，臉頰滾燙，連脖頸都紅透了，呼吸窒在胸口。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他掌心的紋路，他引導的力道，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軌跡。
一個“可”字，在他帶動下，重新落在紙上。起承轉合，力透紙背，正是她試圖模仿卻始終不得其神的那份筆意。
寫完，他並未立刻鬆開手。筆尖仍停在紙上，墨跡氤開一小團。他就著這個近乎將她半圈在懷裡的姿勢，偏頭，目光落在她紅得要滴血的耳垂上，那裡的小珍珠耳墜輕輕晃動。
“學得……”他與她耳語般的低啞道，“己有六七分像了。”
這句話像帶著鉤子，輕輕刮過她最敏感的神經。武媚只覺得一股熱氣首衝頭頂，羞得幾乎要縮起來。她猛地抽回手，動作快得帶倒了筆架上的另一支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慌忙蹲下身去撿，藉此避開他近在咫尺的目光和氣息。
李治沒有阻止，也沒有彎腰。他首起身，看著她慌亂撿筆的背影，看著她緋紅的側臉和顫抖的眼睫。那笑意卻首達眼底，帶著愉悅的戲謔光芒。原來她也有這樣的時候，不再是那個冷靜自持、步步為營的武媚，只是一個被抓到小動作，羞窘無措的女孩子。
武媚撿起筆，緊緊攥在手裡。她站起身，不敢抬頭：“奴婢……奴婢僭越，請殿下責罰。”
“責罰？”李治重複了一遍，語調上揚，玩味道，“責罰你……用工甚勤，學東西快？”
武媚的臉更紅了，咬住了下唇。
“還是責罰你……”他慢條斯理地，指尖點了點桌上那兩份“可”字，一份是她的模仿，一份是他帶著她寫的，“筆力尚有不足，需多加練習？”
這話裡的意味，己近乎調笑了。武媚撞進他含笑的眼眸裡。那雙眼在黃昏的光線下，亮得驚人，裡面清晰地映著她滿面紅霞、驚慌失措的模樣。
看著她這副模樣，李治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但他沒有繼續逗她，轉而拿起桌上她那份尚未完成的摘要，掃了幾眼：“遼澤這段，寫得尚可。只是開化時日的推測，還可再謹慎些。明日將有自營州回來的驛卒抵達，你可以去問問，他們親眼所見的遼澤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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