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過頭，再次看向武媚。雨夜中，她的臉龐散發著淡淡的光暈，沉靜，堅韌，卻有洞悉世情卻不被其淹沒的清醒力量。
這一刻，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對她，不僅僅是一種對歷史人物的好奇，對野心家的警惕，對美麗聰慧女子的欣賞。在這孤獨而沉重的儲君之路上，在這無人可訴的疲憊與傷痛時刻，她的出現理解，她這番看似冷靜實則充滿力量的言辭，給了他慰藉與支撐。
這是危險的依賴。但他無力抗拒，也不想抗拒。
“傘給孤吧。”
武媚將傘遞給他。李治接過，很自然地將傘面朝她那邊傾斜了一些，擋住了飄向她的雨水。
“多謝。”
“殿下言重了。” 武媚垂下眼簾，退回一步，保持了恰當的距離，但方才那一瞬間無形的親近，己悄然留存。
就在這時，迴廊另一頭，忽然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宮女小聲的勸解和一道驕矜不悅的女聲：
“這鬼天氣！出來散散心都不安生！這東宮的路也忒難走了些！”
是高陽。
她顯然也是因為心中煩悶，不顧勸阻出來走動，不想卻撞見了這一幕。
閃電劃過，照亮了迴廊下的三人。
高陽髮髻高聳，珠翠環繞，在這滿宮素白的時節顯得格外扎眼。臉上帶著被雨天破壞了興致的不耐煩。
當她的目光落在李治身上，隨即又掃到李治身旁半步雖衣著素淡卻難掩麗色的武媚時，那雙漂亮的杏眼裡，閃過驚豔。
她認得李治身邊的近侍，認得東宮的屬官，卻從未見過這個女子。而且，太子竟然親自為她打傘？雖然那女子退開了半步，但方才兩人並肩立於傘下、低聲交談的模樣，她可是看得分明。這深更半夜，大雨滂沱……
“太子阿兄？” 高陽停下腳步，目光在武媚身上轉了轉，嘴角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這麼晚了，還在賞雨？這位是……” 她拖長了音調，等著李治介紹。
李治恢復了太子慣常的神色：“高陽，你怎麼來了？”
武媚在高陽目光掃過來時，己迅速低下頭行禮：“奴婢尚儀局司籍，武媚，參見高陽公主殿下。”
“尚儀局？武媚？” 高陽挑了挑眉，上下打量著武媚，眼中興味更濃。她想起了什麼傳聞。
“哦——本宮想起來了，你就是那個馴服了烈馬、被父皇賞識的武才人？” 她走近兩步，繞著武媚慢慢走了一圈，目光如同評估一件新奇物品，“果然生得好模樣，也難怪有那般膽色。怎麼，不在承慶殿伺候御馬，深夜到東宮來了？可是太子阿兄這裡，也有烈馬需要馴服？”
這話說得極為輕佻，甚至有幾分意有所指的曖昧。
李治面色微沉：“高陽，慎言。武才人是奉尚儀局之命，送些文書過來。遇雨在此暫避。”
“是嗎？” 高陽輕笑一聲，顯然不信這套說辭，但她也不打算深究，只是盯著武媚，目光裡帶著同為美麗女子，混合著好奇與隱隱較勁的光芒。“武才人是吧？本宮記下了。能得父皇和太子阿兄同時……看重，想必有過人之處。日後有機會，本宮倒想向才人請教請教，這‘馴馬’之道，究竟有何妙訣。”
她將“馴馬”二字咬得略重，目光在李治和武媚之間流轉，含義不言自明。
武媚淡淡道：“公主殿下說笑了。奴婢微末之技，不敢當‘請教’二字。陛下與太子殿下寬厚仁德，對奴婢等不過是尋常眷顧罷了。奴婢職責所在，不敢懈怠，這便告退了。”
說罷，她再次向李治和高陽行禮，然後接過李治手中的傘——這個動作很自然，只是取回自己的東西，轉身步履平穩地走入了茫茫雨幕之中。
“太子阿兄這位文書，可不簡單吶。” 高陽意味深長地說了一句，也不等李治回應，便帶著宮女，搖著團扇，自顧自地往另一個方向去了，那身鮮豔的紅裙，在素白的宮闈和漆黑的雨夜裡，劃出一道醒目而突兀的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