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心！” 人流忽然一陣擁擠，幾個追逐打鬧的半大孩子險些撞到正仰頭看燈樓的武媚。李治眼疾手快，上前一步，伸手虛虛攬住她的肩，將她護到自己身側。
溫熱的體溫隔著衣物傳來，武媚渾身一僵，又放鬆下來：“多謝……公子。” 她及時改了口，在這宮外，自然不能再稱呼“殿下”。
李治“嗯”了一聲，並未立刻收回手，只是自然地改為虛扶著她的小臂，引著她避開最擁擠的人流，走向旁邊一條相對寬敞些的橫街。“這邊人少些，景緻也不錯。”
橫街兩旁，多是售賣各色精巧玩意和小吃的攤販。武媚的注意力立刻被一個賣面具的攤子吸引了過去。
攤子上掛滿了各式各樣的彩繪面具，有猙獰的儺面，有可愛的生肖，也有華麗的崑崙奴、菩薩、飛天等形象。
“喜歡哪個？” 李治見她看得出神，便問道。
武媚猶豫了一下，指了指一個繪製著繁複牡丹花紋、眼角上挑、帶著嫵媚與神秘感的半面：“這個……好看。”
李治便付了錢，將面具遞給她。武媚接過，有些笨拙地想往臉上戴，卻因髮髻上的簪子礙事。李治很自然地伸手，幫她將鬢邊那支蝶戀花金釵暫時取下，拿在手中。武媚臉上微熱，匆忙戴好面具，只露出一雙波光流轉的鳳眼和線條優美的下頜。
“公子也選一個吧？” 攤主熱情地招呼。
李治看了看，選了一個相對簡單、只遮住上半張臉的銀白色麒麟面具。戴上面具，兩人相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笑意。面具遮去了真實的身份與部分容顏，卻讓親近與默契，在燈火闌珊處，更加肆無忌憚地滋生開來。
“前面有賣‘金乳酥’和‘玉露團’的，聽說味道極好，可要嚐嚐？” 李治指著前方一個香氣西溢的糕點鋪子。
武媚眼睛一亮，點了點頭。
兩人便像尋常的結伴遊玩的年輕男女一般，擠在人群裡，買來還燙手的香甜糕點，站在街邊，一邊呵著氣小口吃著，一邊繼續欣賞著這永無盡頭的燈河與人潮。武媚甚至被一個賣解謎燈籠的攤子吸引，饒有興致地猜起了燈謎，還贏了一盞小小的兔子燈，提在手裡，笑得眉眼彎彎。
燈火如晝，人聲如沸。武媚提著那盞憨態可掬的兔子燈，暖黃的光暈在她指尖跳躍，她隨著人流慢慢走著，看似在欣賞兩旁層出不窮的燈景，眼角餘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悄悄飄向身側半步之遙的那個身影。
李治步履從容，即使在摩肩接踵的人群中，也自有一股淡定的氣度，不時側身，不著痕跡地替她擋開擁擠的人潮，或是低聲提醒她注意腳下。
此刻的他，是一個溫和，帶著少年意氣的郎君。會因猜不出某個燈謎而搖頭失笑，會駐足聆聽街邊胡姬彈奏的琵琶曲，會為了一碗滾燙香甜的甜品與她分食。
這種褪去了所有身份光環與沉重包袱，鮮活而真實的他，讓武媚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失去了慣常的節奏，如擂鼓般在胸腔裡重重敲響。
面具隔絕了外界的目光，也給了她膽量。她可以更加放肆地，用目光描摹他的側影。看他挺首的鼻樑，看他說話時微微開合的，線條優美的唇，看他與她說話時，面具後那雙眼睛專注而清亮，盛滿了這滿城的燈火，卻又只映著她一個人的身影。
她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混合了淡淡墨香，獨屬於他的乾淨氣息，在周遭喧囂混雜的氣味中，格外清冽。她的指尖，還殘留著方才他幫她取下金釵時，不經意觸碰帶來的微涼而酥麻的觸感。
“有孤在。”
“珍重自身，來年諸事順遂。”
“可願同往？”
他的話語，一遍遍在腦海中迴響。如同零散的珍珠，在此刻，在這璀璨迷離的燈火下，被前所未有的，洶湧澎湃的情感串聯起來，在她心中匯聚成驚濤駭浪。
他是太子，是儲君，未來的天子。而她，只是一個出身並不顯赫，甚至帶著不祥預言的低階才人。他們之間，隔著天塹。這份熾熱而又絕望的感情，於她而言，是甜蜜的毒藥，是奢望的深淵，乃至萬劫不復的禍端。
理智在尖叫著警告，提醒她保持清醒，保持距離，不要沉溺。她的目光卻貪婪地追隨著他，心跳為他每一個細微的動作而加速，臉頰因為他投來的帶著笑意的注視而發燙。
這份感情來得如此兇猛，如此不合時宜，卻又如此真實，真實到讓她心頭髮痛，指尖發顫。
“看那邊。” 李治忽然停下腳步，指向不遠處的灞水河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