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散去，己近子時。賓客們乘著月色與微醺的酒意，三三兩兩告辭離去。
李治立在廊下，看著最後一乘馬車消失在宮道盡頭，方才轉身。他沒有立刻回寢殿，目光落在不遠處的身影上。武媚正低聲與一個宮女交代明日需送回集賢殿的文書，
他走過去，宮女見狀，連忙躬身退下。
“殿下。”武媚福身。
“陪孤走走吧。”李治道，聲音裡有別的什麼，“宴上酒氣重，去透透氣。”
“是。”武媚應下，跟在他身後半步。
兩人沒有帶任何宮人，只沿著池畔，向著御花園深處行去。遠離了宴席處的燈火，月色顯得更加清澈明亮，將卵石小徑、扶疏花木都鍍上了一層銀霜。夜風帶著秋日特有的涼意，吹散了殘留的喧囂與酒氣。
他們默契地沒有交談方才宴席上高陽與駙馬那一幕。
走過一片木芙蓉叢，夜風送來花香。李治忽然停下腳步，望向小徑旁那片幽暗的竹林。
“你看。”
武媚順著他目光望去。起初，只見竹林邊緣草叢深深，一片朦朧的墨綠。漸漸地，一點微弱的黃綠色光點，在草叢深處亮起，悠悠飄起，像是從沉睡中被月光喚醒的精靈……越來越多的光點從草叢中、竹葉間浮現，輕盈地飛舞起來。它們並不聚集，疏疏落落，忽高忽低，在墨黑的背景上劃出一道道纖細的如夢似幻的光弧。
是螢火蟲。
這深宮御苑，竟也有這般野趣的生靈。
她入宮多年，見慣了雕樑畫棟、奇花異草，卻從未在秋夜，於這宮苑深處，見過如此多的流螢。它們的光芒微弱，卻執著，在無邊的夜色裡，點亮一片小小的、閃爍的星海。
“竟有這麼多……”她輕聲嘆道，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兩步，想要看得更清楚些。一隻螢火蟲恰巧從她面前飛過，她下意識地伸出手，那小小的光點卻調皮地一繞，從她指尖溜走，飛向竹林更深處。
他走到她身邊，與她並肩而立。
“《詩經》裡說，‘熠耀宵行’，大約便是這般景象了。只是古人見之，多感時節之變，生人生之嘆。今夜看來，倒只覺得它們自在。”
武媚的目光追隨著一隻飛得較高的螢火蟲，輕聲道：“它們生命短暫，夏生秋死，卻將最微弱的光，燃在最後的夜色裡。未必是自在，只是本能，是它們來這世間一遭，必須做完的事。”
她的話，讓李治心中一動。月光與螢火交織的光影在她臉上流動，明明滅滅。
“即使短暫，即使微弱，能發出自己的光，便不算枉然。”李治道。
兩人在閃爍的微光與清冷的月色中對視。西周極靜，只有秋蟲斷續的鳴叫，和風吹竹葉的協奏。流螢在他們身邊無聲飛舞，如同環繞的溫柔星子。
一種濃烈而靜謐的情愫，在這無人窺見的角落，隨著流螢的光，瀰漫開來。空氣變得粘稠，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對方的氣息，和草木夜露的清芬。
李治看著她近在咫尺的眼眸，那裡面盛著月光，盛著螢火，也盛著他自己的影子。他忽然很想知道，那雙眼閉上時，會是怎樣。這個念頭來得毫無徵兆，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李治微微傾身，低下頭。
武媚似乎預感到了什麼，長長的睫毛劇烈地顫動了一下，像受驚的蝶翼。她沒有躲閃，反而睜大了雙眸，望著他靠近的面容，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裙側的衣料。
呼吸屏住了，胸腔裡那顆心，卻擂鼓般狂跳起來，震得耳膜嗡嗡作響。
他的唇，落在了她的額頭上。
觸感微涼，柔軟，那是一個極輕，極快，虔誠的觸碰，像一片羽毛拂過，又像一滴夜露墜落在花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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