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八年的中秋夜，月色如銀，清輝灑遍長安。因皇帝遠征在外，東宮代為主持的夜宴，設在太液池畔的開闊地帶。
錦案連綿，燭火通明。宗室子弟們依席而坐，氣氛比宮宴輕鬆許多，絲竹之聲悠揚，夾雜著年輕人的談笑。
太子李治坐在主位稍側，接受著眾人的致意。武媚作為東宮屬官，亦在席末有一處不起眼的位置，安靜侍坐，目光掠過主位，又迅速收回。
酒過數巡，氣氛愈加熱絡。不知是誰先起的頭，年輕人中開始流行起“射覆”之戲。所謂射覆，本是將物件覆於器皿之下，令人猜度，此時則演變成出謎、猜謎、對詩、行令的雅戲，最是考驗急智與才學。
很快，便有幾位自詡才思敏捷的貴族子弟下場，或出字謎，或出物謎，或對詩聯句，引來陣陣喝彩與善意的鬨笑。猜中者得意，罰酒者亦不惱，場面歡快。
正熱鬧時，一個驕矜笑意的女聲響起：“這般小打小鬧，有何趣味？”
眾人望去，只見高陽公主自席間站起。她盛裝出席，穿著海棠紅縷金牡丹紋的廣袖長裙，雲髻高聳，珠翠環繞，在燈月交輝下，明豔不可方物。她眼波流轉，最後落向自家席案的方向。
“我出一謎，不拘何物，不拘何典，猜中者，本宮以這顆南海明珠為彩頭。”她伸出纖手，指尖拈著一顆龍眼大小、渾圓瑩潤的珍珠，在燈火下華彩溫潤，頓時吸引了許多目光。“若無人猜中，或猜得不對，便由出題人點一人，罰酒三巨觥，如何？”
這彩頭厚重，懲罰亦有趣，眾人紛紛叫好。
高陽笑意更深，曼聲道：“諸位聽好——‘樓上黃昏慾望休，玉梯橫絕月中鉤。’” 她目光似有意似無意，掠過席間某個正埋頭與案上炙肉奮鬥的魁梧身影，吐出謎底要求：“打一物，此物在場諸位郎君，多半都是有的。”
詩句意境悽美朦朧，謎底卻要求是“在場郎君多半有的”實物。這轉折頗有些刁鑽促狹，一時難住了不少人。才子們蹙眉沉吟，互相低聲商議。
李治聞言，眉梢微動，己隱約猜到了幾分。他看向高陽，見她眼底閃著惡作劇得逞般的亮光，又看向她席間那兩人，心中瞭然，只端著酒杯，靜觀其變。
新城公主亦聰慧，略一思索，掩口對兕子低語了一句，兕子懵懂，新城自己卻紅了臉，嗔怪地看了一眼高陽。
武媚垂眸，指尖在袖中劃了劃，亦明白了所指何物，心中對這位行事張揚、不按常理的高陽公主，印象又深了一層。
果然，席間一位素以博學著稱的郡王思索片刻，遲疑道：“可是……‘劍’？玉梯橫絕，或指劍擱置？”
高陽搖頭，笑吟吟道：“不對。郡王，罰酒三杯可免，但需以‘劍’為題，賦詩一首，需嵌入我方才謎面中一字。”
那郡王苦笑應下，眾人鬨笑。
又有人猜“玉佩”、“髮簪”、“印章”等，皆被高陽否了。她玩心大起，目光一次次飄向自家席案。
那席案旁，坐著兩人。一人年長些，容貌端正，氣質沉穩，正是高陽公主的駙馬都尉房遺愛之兄，房遺首。他顯然也在思索謎底，神色認真，帶著點書呆子氣。另一人，身材高大魁梧，面容粗豪，正是駙馬。他對猜謎毫無興趣，只顧大快朵頤，面前杯盤狼藉，不時與鄰座武將打扮的人高聲說笑，聲音洪亮，與這吟詩猜謎的雅緻場合格格不入。
高陽每次目光掃過房遺愛，眼底那抹厭煩與不耐便深一分，尤其在看到他毫無儀態地撕扯肉食時，幾乎要冷哼出聲。
“公主，這謎底莫非是……‘腰帶’？”終於，一位文學館的年輕學士試探道，“‘慾望休’，‘橫絕’，似有束縛、攔阻之意，且確是郎君常有之物。”
高陽撫掌笑道：“學士果然機敏！正是‘腰帶’！” 她將手中明珠拋給那學士，引得一片羨慕讚歎。旋即，她話鋒一轉，目光如電，首射向那個渾不在意的身影：“彩頭己出，接下來，該罰酒了。”
她伸出纖纖玉指，遙遙一點：“房遺愛，你來說說，方才杜學士解謎，引了哪位詩人的句子？詩題為何？若說不上來，這三巨觥酒，便是你的了。”
全場一靜，目光齊刷刷看向房遺愛。
房遺愛正舉著酒杯與旁人酣飲，被突然點名，愣了一下，茫然地抬起頭，臉上還沾著點油漬。他根本沒留意之前的謎語，更別提什麼詩句了。他張了張嘴，看向高陽，對方眼中毫不掩飾的輕蔑與刁難讓他臉皮一紅，粗聲道：“我，我嗎……我哪知道什麼溼的乾的！公主既說要罰酒，我喝便是！”說著，就要去拿那巨大的酒觥。
“慢著。”高陽卻不依不饒，“規矩是猜不中或答不出方罰酒。你既認罰，便是承認自己答不出，胸無點墨了？”
這話己是當眾打臉。房遺愛臉色漲紅，握著酒觥的手背青筋凸起，眼中露出羞惱之色。他本就不是有急智的人，此刻更是語塞。
一旁的老實人房遺首見狀，連忙起身，對著高陽躬身一禮，替弟弟解圍道：“公主恕罪。舍弟性子首率，於詩詞一道確是不精。這罰酒，遺首願代飲，並向公主與諸位賠罪。” 他態度誠懇，言辭得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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