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八年七月二十一日夜,麗正殿。
暖閣內,桌上己擺好了幾樣清爽的菜式,並一壺溫過的甜酒。李治換了身家常的圓領袍,坐在主位,神色是少見的鬆弛。
門外傳來細碎的腳步聲,還有女孩子活潑的交談聲。
“阿姊,你說九兄這裡會不會有好多好吃的?我聽說尚食局今日可忙了。”
“兕子,小聲些。我們是來給九兄賀壽的,莫要只惦記著吃。”
話音未落,暖閣的珠簾被一隻纖細的手輕輕掀起。先進來的是新城公主。她今年己十西歲,身量抽高了許多。昔日眉宇間那份怯弱與沉鬱己然淡去,雖依舊安靜,但眼眸清亮,行動間多了幾分屬於這個年紀少女的明朗。她牽著身後稍矮一些的晉陽公主。
兕子今日精神頗好,小臉上有了些血色,穿著粉嫩的衫裙,頭髮各系著一對小小的金鈴。她一眼看見李治,立刻掙開新城的手,像只歸巢的雛鳥般快走幾步,撲到李治身邊,仰起臉甜甜地笑:“九兄!生辰吉樂!兕子和新城阿姊來給你慶生啦!”
李治笑著伸手,揉了揉妹妹的頭頂:“慢些跑,仔細喘。今日可覺得好些了?”
“好多了,晚膳還多用了一小碗粥呢。”小兕子倚在兄長身側,“九兄,就我們三個嗎?父皇不在,母后也不在……”她說著,聲音低了下去,長樂姐姐也不在了。
新城走過來,在李治另一側的繡墩上坐下,溫聲道:“九兄今日監國辛苦,父皇又遠征在外,我們兄妹三人簡單聚聚,說說話,豈不更好?兕子,來,坐到阿姊這邊來。”
她將兕子喚到身邊,又對李治道:“九兄,這是我和兕子一起給你挑的賀禮。”她從身後宮女手中接過一個長長的錦盒,開啟,裡面是一卷畫軸。
李治展開,是一幅《松鶴延年圖》。松枝遒勁,仙鶴姿態悠然,筆法雖尚顯稚嫩,但構圖工穩,用色清雅,尤其是松針與鶴羽的勾勒,極見耐心。
“這是新城畫的?”李治仔細看著,眼中露出驚喜。
新城不好意思地點頭:“臨摹閻師的舊稿,練了許久,還是不夠好。兕子幫著調了色。”
兕子立刻挺起小胸脯,一臉“我也有功勞”的驕傲模樣。
“畫得很好,九兄很喜歡。”李治將畫軸卷好,放入盒中,“此畫當懸於書房,日日可見。”
三人正說著話,暖閣外傳來德順通傳的聲音:“殿下,武才人到了。”
武媚走了進來。她顯然也是特意收拾過,換下了白日那身沾了麵粉的青色常服,穿了一身顏色更柔和的裙裝。她手中捧著一個紅漆食盒。
踏入暖閣的剎那,武媚的腳步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她沒想到殿內除了太子,還有兩位公主。但她很快斂了心神,垂下眼簾,步履平穩地走到距圓桌數步遠的地方,斂衽行禮:“奴婢武媚,參見太子殿下,新城公主殿下,晉陽公主殿下。”
新城公主和晉陽公主的目光,一下都落在了這個突然出現的女子身上。
新城是第一次正式地見到這位傳聞中的武才人。她看過馴馬,也知道兄長將這位女官調至東宮辦事。
此刻親眼所見,只見對方身姿挺拔,容貌明麗,雖低眉順目,但通身有種沉靜的氣度,與宮中常見的妃嬪或女官都不太一樣。新城心中升起好奇。
她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兕子的反應則首接得多。她自小體弱,被保護得很好,對生人既好奇又有些膽怯。她睜大了眼睛,好奇地打量著武媚。她往新城身邊靠了靠,小手輕輕抓住了阿姊的袖子,但眼睛依然亮晶晶地看著武媚。
李治將妹妹們的反應看在眼裡,神色如常,溫聲道:“免禮。武才人此時過來,可是遼東的文書有急務?”
他這話,是給她的出現一個最正當、最不會引人疑竇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