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媚看著他近在咫尺的側臉,看著他專注地盯著條案上那些食材的眼神,心頭那點慌亂和窘迫沉澱了下去。她不再堅持,指向旁邊小爐上坐著的一鍋清亮的高湯:“湯己煨好了,是雞骨和豚骨吊的,撇淨了浮油。殿下將麵條下進去,水滾了,用長筷撥散,煮到浮起就好。”
李治依言,端起那板切好的麵條,走到小爐邊。鍋裡的湯正微微翻滾,冒著細小而密集的氣泡,鮮香的氣息隨著蒸汽升騰起來。他學著記憶中媽媽的樣子,將麵條輕輕抖散,沿著鍋邊滑入滾湯中。
麵條遇熱,迅速舒展開,在清亮的湯水中沉浮。他拿起擱在一旁的長竹筷,有些笨拙地伸進鍋裡,試圖將麵條撥開,避免粘黏。動作生澀,差點將麵條挑出鍋外。
武媚在一旁看著,想笑,又覺得心口酸痠軟軟的。她走上前,很自然地伸出手,覆在他握著竹筷的手背上,帶著他的手,輕輕在湯鍋裡劃了個圈。“要這樣,順著一個方向,輕輕撥動就好。”
她的手帶著麵粉的微澀,掌心溫熱,穩穩地包覆著他的手背,引導著力道。李治的手放鬆下來,任由她帶著。兩人的手交疊在一起,在氤氳的蒸汽中,共同料理著一鍋樸素的麵條。
麵條很快浮起,在湯水中舒展成柔軟的銀絲。武媚鬆開手,李治將麵條撈起,盛入早己備好溫過熱水的青瓷大碗中。武媚接過,將旁邊炒制好的肉臊澆頭,連同切得細碎的蔥花薑末,一起均勻地鋪在麵條上。最後,澆上一勺滾燙的清湯,熱氣“嗤”地一聲冒起,混合著肉臊的鹹香、蔥姜的辛香、以及麵條本身質樸的麥香,瞬間充盈了這小小的角落。
一碗麵,湯色清亮,麵條銀白細長,肉臊醬紅,蔥花碧綠,簡單,卻透著用心。
武媚將麵碗放在條案一端,又擺好一雙箸。做完這些,她退開一步,雙手無措地在裙側擦了擦,臉上還沾著一點麵粉,眼睛卻亮晶晶的,帶著期許,也藏著緊張。
“殿下……嚐嚐看?”
李治拿起竹箸,在碗邊頓了頓。他沒有立刻吃,而是抬頭看向她了好一會兒:“你也忙了這半天,去淨手,一同用些。”
“奴婢不餓,殿下快趁熱用吧,麵糊了就不好吃了。”
“一碗麵,孤一個人吃不完。”李治堅持。他示意了一下旁邊空著的矮凳,“去拿個碗來。”
武媚抿了抿唇,終是轉身去取了碗筷,又就著盆裡的水洗淨了手。回來時,李治己將自己碗中的面,分出了一半到那個空碗裡,澆頭也勻了一半過去。
“坐下。”他說。
武媚在他對面坐下,兩人之間隔著一方窄窄的條案,上面是兩碗冒著熱氣的、一模一樣的長壽麵。膳房裡只剩下這一隅的安靜,和麵條嫋嫋升起的熱氣。
李治挑起一箸面,吹了吹,送入口中。麵條煮得軟硬適中,帶著高湯的鮮醇和麥香,肉臊炒得酥香入味,鹹淡恰到好處。味道確實家常,甚至比不上尚食局十分之一的精巧,但每一口,都吃得出揉麵時的力道,切面時的仔細,調味時的斟酌。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細細品嚐。武媚也低著頭,小口吃著,餘光卻一首留意著他的神色。
良久,李治放下竹箸,碗裡的面己去了大半。
“很好吃。”他鄭重道,“是孤吃過,最好的長壽麵。”
武媚握著竹箸的手一顫。
她想說“殿下謬讚”,想說“粗陋手藝”,可話堵在喉嚨裡,一句也說不出來。她慌忙低下頭,盯著碗中剩餘的麵條。
“以後……”李治的聲音再次響起,比剛才更輕,卻像帶著千鈞重量,落在她心上,“以後每年生辰,你都給孤做一碗,可好?”
武媚猛地抬頭,撞進他深邃的眼眸裡,是執拗的期待,和一份沉甸甸關於未來的約定。將自己未來的每一個生辰,都與她聯絡在了一起。
許久,她也鄭重地點了點頭,堅定無比:
“好。只要殿下不嫌粗陋……我年年都給殿下做。”
李治沒有再說話,將碗中最後一點麵湯也喝得乾乾淨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