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媚首起身，雙手將食盒略略抬高：“回殿下，並無緊急文書。是奴婢想著殿下晚間歇息時，或可用些清淡點心。做了些茯苓糕，最是健脾安神，便斗膽送來。打擾殿下與兩位公主雅聚，奴婢惶恐。”
她將食盒遞給上前接過的德順，便準備告退。
“茯苓糕？”兕子聽到是吃的，眼睛更亮了，忍不住小聲問，“好吃嗎？甜不甜？”
武媚聞聲，看向發問的小公主。
晉陽公主臉色帶著病弱的蒼白，但一雙大眼睛清澈靈動，正滿懷期待地看著她。武媚的心軟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幼時也曾這般饞嘴。她對著兕子，露出一個十分溫柔的淺笑，聲音也放柔了些：“回晉陽公主的話，糕點裡加了少許蜂蜜和棗泥，是清甜的，不易積食，公主若想用，可淺嘗一小塊。”
她的笑容和語氣，自然而然地消弭了距離感。兕子看著她，覺得這個陌生姐姐笑起來很好看，說話也好聽，心裡的那點怯意去了大半，轉而用力點頭：“嗯！兕子就嘗一小塊！”
新城也察覺到了武媚對妹妹態度中的那份自然與細心，心中那點審視淡去了些。
她見兄長目光溫和地看著武媚，又看看眼巴巴的妹妹，便開口道：“既然武才人一番心意，又恰逢九兄生辰，便留下一起用些糕點吧。兕子，不可貪多，知道嗎？”
李治也點了點頭：“武才人忙了半日，也坐下歇歇。德順，添副碗箸。”
武媚一驚，忙道：“殿下，公主，此於禮不合。奴婢萬萬不敢。”
“此處是暖閣，並非正殿。今日是家宴，不必拘那些虛禮。況且，這茯苓糕既是你的心意，也該由你來分說才是。坐下吧。”
武媚抬眼，飛快地看了李治一眼，見他目光沉靜，又見新城公主也頷首，晉陽公主正眼巴巴等著糕點。她不再推辭，謝過，在離主位稍遠的一個繡墩上，側身坐下，只坐了半邊。
德順將食盒中的茯苓糕取出，放在一個天青色的蓮瓣瓷碟裡。糕點做得小巧精緻，白白軟軟，散發著淡淡的藥材清香和蜜棗的甜氣。
武媚起身，淨了手，用小銀刀將糕點仔細分成均勻的小塊，先奉了一塊給李治，又給新城和晉陽各奉上一塊，最後才給自己取了一小塊。
兕子早就等不及了，接過糕點，小心地咬了一口。茯苓的清香、蜂蜜的微甜、棗泥的醇厚在口中化開，口感細膩，果然不膩人。她滿足地眯起眼睛，對著武媚甜甜一笑：“好吃！謝謝武才人！”
新城也嚐了，點頭讚道：“甜而不膩，清香適口，武才人好手藝。”
“公主過譽了，不過是些粗淺手藝，能入口便是奴婢的福氣。”
李治慢慢吃著糕點，他看到兕子對武媚顯而易見的喜歡，也看到新城眼中逐漸消散的陌生，更看到武媚在應對兩位公主時，那份恰到好處的細心與柔和。她沒有因為公主年幼或身份尊貴而過分諂媚，也沒有因為緊張而失措，一切都做得妥帖自然，對李治來說，她本就該出現在這個溫馨的家宴場合裡。
閣內的氣氛，因這碟突如其來的糕點，和武媚的加入，變得有些微妙，卻又奇異地和諧。最初的生疏，在美食和簡單的交談中慢慢消融。
兕子很快吃完自己那一小塊，還有些意猶未盡，但記得阿姊的囑咐，沒有討要，只是眼巴巴地看著碟子。武媚察覺了，用乾淨筷子又夾了一小塊，卻先看向新城，徵詢道：“公主，晉陽公主脾胃弱，再用這小小一塊，應當無妨？”
新城見她如此細心，心中好感又添一分，點頭應允：“有勞武才人記掛，一小塊可以的。”
兕子歡天喜地地接過，這次吃得慢了些，一邊吃，一邊開始嘰嘰喳喳地說起話來，問武媚糕點是怎麼做的，會不會做別的，又問她在集賢殿都做些什麼。武媚耐心地回答著，語氣溫柔，說到有趣處，眼中也會閃過笑意。
新城也間或插話，問起一些書畫或典故，武媚對答如流，言辭謙遜，見解清晰。新城眼中訝異與欣賞之色漸濃。
只有兩個妹妹，一個她，一碟糕點，幾句閒談。
但這就是李治此刻，最想擁有的生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