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榭裡安靜下來。
李治的目光越過武媚，望向水榭外蜿蜒的曲水。
他忽然開口道：“孤記得，很多年前的一個上巳節，也是在宮裡。那時母后剛去不久，宮裡氣氛沉悶。祓禊之禮後，孤和妹妹走到太液池僻靜處。”
武媚靜靜聽著，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溫潤的杯壁。
“然後，孤看見一個小姑娘。”李治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她應該……有十西五歲了，穿著宮裝，一個人坐在水邊的石階上。手裡拿著一枝開得正好的桃花，正對著水裡的倒影出神。水波一晃，她的影子也跟著晃。”
他目光收回來，落在武媚臉上。她的睫毛顫了顫，沒有抬頭。
“那時孤就在想，”李治繼續說，語氣裡帶上靈魂的情緒，“這深宮裡的女子，大多要麼戰戰兢兢，要麼心思浮動。像她這樣，能在熱鬧節日裡尋一處安靜，不悲不喜，只是靜靜看著自己倒影的，倒是少見。她看著水裡的自己，清醒得不像那個年紀的人。”
“那時孤年紀小，又是那樣的身份。走過去打招呼，只會給她帶來麻煩。所以孤就在遠處，看了一會兒。看她最後將手裡的桃花瓣，一瓣一瓣揪下來，吟了一首詩，撒進水裡。”
水榭裡徹底安靜下來。遠處宴飲的喧鬧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武媚忽然明白了，為什麼他會在藏書閣那次，看似隨意地替她解圍。為什麼後來，他會給她那些看似不經意的照拂。為什麼上元夜，他會問她“可願同往”。為什麼在集賢殿，他會教她寫字。
他不是一時興起。他注視她，己經很久了。
從一個孩子帶著好奇與欣賞的距離開始，然後，隨著年歲漸長，目光裡的東西，也一點點變了。
“原來……殿下那時就看見我了。”武媚輕聲說，恍然的嘆息道。
“看見了，也記住了。”李治坦然道，他拿起酒壺，為她將空了一半的酒杯斟滿，“後來在宮中各處，偶爾也能遠遠看見你。在尚儀局廊下疾走送文書的樣子，在藏書閣爬高整理書卷的樣子，在宮宴角落安靜侍立的樣子……每次看見，孤就在想，這個人，心裡到底裝著什麼呢？她看著這宮牆，這殿宇，這來來往往的人，到底在想什麼呢？”
他說得平靜，武媚卻聽得心驚。原來她以為無人注意、默默掙扎求存的歲月，一首有一雙眼睛，在遠處靜靜看著。不是監視，是觀察與欣賞。
“奴婢能想什麼。”她看著杯中又滿上的酒液，澀然道，“不過是想……好好活著，活得……稍微像個人樣罷了。”
“像個人樣。”李治重複了一遍，笑了笑，“在這宮裡，想像個人樣，可不容易。但你做到了。孤看著你，從那個對著水面發呆的小姑娘，一步步走到現在，站在孤面前。”
他放下酒壺，指尖在案面上輕輕點了點：“所以今日帶你出來，不是什麼心血來潮。孤是想告訴你，你走過的路，孤看見了。你是什麼樣的人，孤心裡清楚。”
他的話，像一把鑰匙，輕輕打開了武媚心底某個上了鎖的匣子。那些年獨自掙扎的辛酸，那些無人可說的委屈，那些必須深深藏起的野心與不甘，在這一刻，都被這平靜的話語撫過。
原來被人看見，是這樣的感覺。
“殿下……”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覺得喉嚨發緊。
“什麼都不必說。”李治打斷她，舉起自己的酒杯，對著她示意，“今日上巳，只賞春，只飲酒。敬這曲江水，敬這滿城春色，也敬……”他的目光深深望進她眼裡，“敬那個許多年前，在太液池邊，獨自看著自己倒影的姑娘。”
武媚的眼眶，毫無預兆地熱了一下。她迅速垂下眼，舉起酒杯，與他的輕輕一碰。瓷器相擊，發出清脆的聲響。
“敬殿下。”她低聲道，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酒液滾燙，一路燒到心裡。
“等戰事結束了，”李治也飲盡了杯中酒，“或許……會有更多這樣的日子。”
武媚沒有問“什麼樣的日子”，她感受著胸腔裡那顆心，在經歷了短暫的酸澀與震動後，漸漸被堅實溫暖的東西填滿。
水榭外，春風依舊。遠處的宴飲達到了高潮，歡呼聲陣陣傳來。而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裡，只有水聲，風聲，和兩顆在寂靜中悄然靠近的心。
這一刻，時間靜止，只剩下兩人之間的低語與目光的交匯。
宴飲漸入佳境，周圍的貴族們也開始紛紛效仿，取杯於水，賦詩唱和。李治與武媚卻只是坐在席間，看著水波盪漾，聽著遠處傳來的笙簫之聲。偶爾，他會側身與她低語幾句，或是講些宮中舊事，或是聊聊詩詞歌賦。武媚總是聽得專注，言語間透著聰慧與靈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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