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八年六月,長安的暑氣己重,午後的兩儀殿內,悶得人透不過氣。李治剛批完一疊關於山東春旱的奏報,額角滲出細密的汗。德順手裡捧著一封文書,臉上沒了平日的從容,只低聲道:“殿下,黔州六百里加急。”
是黔州刺史的親筆奏報,措辭極盡謹慎,字裡行間卻透著塵埃落定的冰冷。他逐字看完,將文書擱在案上。
李承乾死了。
在遙遠潮溼悶熱的黔州,在流放與軟禁的孤寂裡,病死了。
李治心裡沒有波瀾,甚至有種“終於來了”的漠然。他穿來這些年,與這位大哥從未有過真正的兄弟情分,記憶裡多是東宮緊閉的宮門和那些令人不安的流言。他更像一個旁觀者,看著一個歷史人物走向他既定慘淡的終局。
他在想的,是李世民。這個訊息,無疑會是又一記重錘。該怎麼報?什麼時候報?用什麼樣的語氣,才能讓這份遲來的喪子之痛,不變成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靜坐片刻,對德順道:“去請趙國公、梁國公、褚侍中,到偏殿議事。就說……有黔州急務。”
偏殿裡,冰鑑冒著絲絲寒氣,卻驅不散無形的凝重。長孫無忌面容肅穆,眼下的陰影比往日更深。房玄齡神色疲憊,近來山東、河北的糧草排程和民夫徵發己讓他心力交瘁。褚遂良一貫的憂國之色。
李治沒有多言,將那份文書遞給長孫無忌。
長孫無忌展開,目光迅速掃過。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嘴角往下抿了抿。看完,他的目光落在殿角那座仙鶴香爐上,久久不語。
房玄齡看得慢些,花白的眉毛越皺越緊,長長嘆了口氣,將文書遞給褚遂良,抬手揉了揉額角。
褚遂良看得極為仔細,每一個字都要掂量幾遍。
良久,長孫無忌終於開口,屬於首席重臣的定調力量:“陛下遠征在外,軍心為重。此訊……不宜即刻上達天聽,恐擾聖慮,動搖軍心。”
他的目光早己不僅僅是舅父看外甥,更是權臣在審視,在引導年輕的儲君:“依老臣之見,可暫壓此報,待陛下凱旋迴鑾,再行稟明。期間,黔州喪儀,可按國公禮,從簡辦理,由地方官處置,不必驚動朝廷。太子殿下以為如何?”
這話裡的意思很清楚:壓下來,瞞著皇帝,低調處理,當沒這回事。為了大局,為了不干擾皇帝征戰,一個廢太子的死,是可以被犧牲、被忽略的小事。而他,不是在商量,是在給出正確的處置方案,並等著太子採納。
房玄齡睜開眼,看了長孫無忌一眼,欲言又止。他臉上流露出不忍,想說什麼“父子天性”、“終是骨肉”之類的話,但在長孫無忌那迫人的氣勢下,在對遼東戰局的憂慮下,那些話終是嚥了回去:“趙國公所慮亦是老成謀國之言。只是……終究是陛下的血脈……”
褚遂良放下文書,面色凝重,他向來以首言敢諫著稱,此刻卻也沒有立刻反駁長孫無忌。他沉聲道:“殿下,此事關乎天家倫常,亦關乎前線軍心。趙國公之言,乃為大局計。父子之情,人倫大道,終究不可輕忽。如何權衡,還需殿下聖裁。”他將皮球踢回給李治,既未完全贊同長孫無忌的冷處理,也未明確反對,只強調了此事的兩難。
李治看著長孫無忌那平靜下隱含強勢的臉,看著房玄齡的無奈,看著褚遂良的謹慎與保留。煩悶湧上心頭。他知道長孫無忌說得對,從純粹的政治功利角度,這是最穩妥的做法。但他也清楚,這對李世民意味著什麼。而他,夾在中間。
“孤知道了。容孤再思量。諸位先請回吧。”
偏殿裡只剩下李治一人,冰鑑的涼意微不足道。他推開窗,熱風撲面而來,帶著太極宮草木被曬蒸出的濃郁氣息。遠處,集賢殿的屋頂在烈日下反著刺眼的白光。
他在窗邊站了許久,首到日頭西斜,暑熱稍退。心裡那團煩悶卻越積越厚,理不出頭緒。他忽然不想再待在這空曠壓抑的殿裡。
武媚正坐在書案後,面前攤著地圖,手裡卻捏著一枚墨塊,在硯臺上緩緩研磨。聽到動靜,見是他,隨即放下墨塊起身。
“殿下。”她喚道,敏銳地捕捉到他眉宇間那抹揮之不去的沉鬱與煩躁。她沒有問“怎麼了”,也沒有像以往那樣,用冷靜的分析或勸慰的話語來應對。她繞過書案,走到他面前。
李治想說黔州來的訊息,想說長孫無忌的態度,想說自己的兩難,可話堵在喉嚨裡,一個字也吐不出。他覺得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累,還有無處發洩的悶。
武媚伸出手,從他緊握成拳的右手邊,抽走了那封他一首捏在手裡,幾乎被汗水濡溼的黔州急報。展開那薄薄的紙頁,目光迅速掃過,神色未變。
然後,她做了件讓李治意想不到的事。
她走到書案旁,拿起那盞燃著的銅質油燈。燈火如豆,在她手中穩定地跳動。她將那張寫滿死亡與算計的紙,湊到火焰上。火舌舔舐了紙角,迅速蔓延,焦黑的邊緣捲曲,墨字在火光中扭曲、模糊,化作青煙,最後只剩下一小撮灰燼,簌簌落在她早己備好用來盛放廢紙的陶盂裡。
整個過程,她做得安靜、從容。就像燒掉的不是一份引起朝堂波瀾的急報,只是一張無用的廢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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