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八年冬。
集賢殿的書齋裡，炭盆燒得通紅，嗶剝作響，總算將那股子從門縫窗隙裡鑽進來的寒氣驅散了大半。
紫檀高几上擺著一個天青釉的梅瓶，瓶身修長，釉色溫潤如雨後天空。武媚正站在瓶前，手裡拈著一枝新折的紅梅。梅花開得正好，顏色浸透了霜雪後沉鬱而熱烈的紅，花蕊嫩黃。她尋找著最合適的角度，手指因為沾了冰涼的雪水和花枝的寒氣，泛著淡淡的粉色。
武媚沉浸在插花這件小事裡，炭火將她白皙的側臉映出暖融融的光暈。
李治窩在她身後的那張寬大的圈椅裡。他整個人陷在裡面，身上裹著件玄色的大氅，邊緣用銀線繡著繁複的雲雷紋。他剛從前殿議完事回來，只鬆了領口的繫帶，玉冠也有些歪了。
他沒有看書，沒有批文，就那樣蜷在椅中，目光空茫地落在武媚忙碌的背影。
武媚終於選定了位置，將那枝紅梅小心地插入瓶中，調整了一下枝條伸展的方向。疏影橫斜，映在素淨的天青釉上，立刻有了畫意。她退後半步，端詳著，唇角彎起一個滿意的弧度。正要轉身——
背後傳來布料摩擦的聲響，緊接著，腰身被一雙手臂從後面環住。大氅冰涼滑膩的緞面貼上她溫暖的背脊，帶著室外未散的寒氣，讓她輕輕顫了一下。李治的臉埋在了她的頸窩裡，溫熱的呼吸拂過她頸側敏感的皮膚。
他手臂收得緊，要將她嵌進自己的身體裡。大氅的銀紋在她的衣裙上蜿蜒，像黑夜纏繞著將明的天光。
武媚任由他抱著，感受著頸窩處傳來的灼熱呼吸。她抬起手，覆上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背。
“殿下累了？”
李治在她頸窩裡蹭了蹭，發出含糊的鼻音，像睏倦的獸。
“遼東……有新的訊息？”武媚遲疑了一下，還是問了。近日朝中氣氛壓抑，前線戰報是壓在每個人心頭最沉的石頭。
李治沉默了很久，久到武媚以為他睡著了。頸窩處的呼吸卻一下，又一下。
“父皇……要回來了。”他終於開口，聲音悶悶的，從她頸窩裡傳出來。
武媚的心，隨著這句話，往下一沉。皇帝要回來了，意味著……監國結束，東宮將交還權柄，也意味著，他們之間這偷來的、相對自由而親密的時光，即將告一段落。他將變回那個需要時刻謹言慎行、處於無數目光下的太子，而她，連這偏院，也不能再如現在這般常留。
“安市城……天氣驟寒，遼澤封凍，糧道艱難。前線奏報，士卒凍傷者眾，攻城器械運轉不靈……高麗人據險死守。父皇決定暫退，待來年開春再圖進取。”
他說得簡略，武媚卻聽出了背後的沉重。御駕親征，耗費國力民力無數，最終未能克竟全功，這對皇帝威望是何等打擊？對朝局又將產生怎樣的影響？而太子的處境……
“陛下聖體要緊，將士性命更要緊。能審時度勢，保全國力，來日方長。”
李治卻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什麼歡愉。
“是啊，來日方長。”他重複著這西個字，臉在她頸窩埋得更深，呼吸的熱氣熨帖著她的皮膚。“只是……這一退，不知何時才能再……”
這一退，不知何時才能再有這樣並肩相對、偷得浮生半日閒的時光。不知何時，他才能再這樣毫無顧忌地，在疲累時躲進她的懷抱，汲取一點溫暖和寧靜。
不捨。在兩人之間無聲地瀰漫開來，比炭火更暖，也比窗外的寒風更讓人心頭髮澀。
武媚轉過頭，臉頰蹭了蹭他散落的髮絲。“殿下在哪裡，奴婢就在哪裡。”
無論身份如何變化，距離是遠是近，她總會在力所能及的地方，做他需要的事，給他安靜的陪伴。
李治被這句話安撫了，身體放鬆了些。他用帶著濃濃鼻音撒嬌般的語氣，含混地說：“媚娘……”
“嗯？”
“……高陽和那個辯機和尚，最近在長安城裡，越發不像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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