辯機坐靠在堆疊的軟枕上，她低著頭，目光渙散地落在自己顫抖的指尖。那指尖不久前還曾陷入某處柔軟，攀附過溫熱的肩背。
月光吝嗇地灑下幾縷銀輝。完了。一切都完了。苦心維持的偽裝，蟄伏多年的隱忍，那些浸透血淚的仇恨與計劃，都在方才那場無法用理智控制的焚身般的沉淪中，崩塌殆盡。袈裟還披在身上，卻己成了最諷刺的褻瀆。
高陽側臥在她身邊，身上只鬆垮地覆著一角狐裘，露出大片雪白滑膩的肩臂。她的目光流連在辯機臉上。那雙總是盛滿驕縱與烈焰的眸子裡，此刻竟漾著溫柔饜足，還有得償所願的佔有與狂喜。
“現在肯說了麼？我的……女菩薩？”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極輕，帶著情事後的低啞，燙在辯機耳膜上。
辯機渾身一顫。
“你……”她發不出完整的音節，“何時……”
“何時知道？”高陽低低笑了， “第一次在草廬見你，便覺得不對。世間哪有男子，生得這般絕色模樣，連指尖都透著玉色的光。後來譯場再見，你走路，你行禮，你垂眸時的神態……呵，我高陽閱人無數，是男是女，豈會分不清？”
她湊近，鼻尖貼上辯機的：“我只是好奇，你這般人物，為何要扮作男子，為何要遁入空門，又為何……獨獨對我，這般若即若離，欲拒還迎。”
辯機偏過頭，想避開她的氣息與目光，身體卻僵硬得無法動彈。
“女子又如何？”高陽的唇一寸寸滑落， “是男是女，是僧是俗，於我高陽而言，有何分別？我要的，從來就是你，是這副魂靈，這副骨肉。皮囊不過是盛放你的器皿，是男是女，都是你。”
“房遺愛倒是真男子。一身濁臭，滿腦草莽，碰我一下都令我作嘔。我與他，名為夫妻，實則陌路。所謂洞房花燭夜，我以金釵抵喉，他若敢近前一步，我便血濺婚床。他終是沒那個膽量。這些年，他連我的衣角都未曾真正沾過。”
她重新躺下，將臉埋進辯機頸窩：“只有你。只有你讓我覺得乾淨，覺得疼，覺得活著還有一點意思。我願意把一切都給你，我的身子，我的心，我的命，我的所有……只要你肯看著我，肯留在我身邊。”
高陽的話語，像最滾燙的岩漿，又像最冷的冰水，輪番澆灌在她早己千瘡百孔的心上。公主，正將她視為唯一的救贖，將最不堪的秘密，最脆弱的身心，都毫無保留，孤注一擲地呈現給她。
她指尖遲疑地，落在高陽散亂汗溼的烏髮上。這是一個勉強算是回應的動作，卻讓懷中的高陽更緊地貼了上來，發出滿足的小獸般的嗚咽。
數日後，東宮。
殿門開啟，高陽公主走了進來。她今日穿著顏色相對素淡的宮裝，臉上薄施脂粉，卻掩不住眼下淡淡的青影，以及眉宇間光彩嫵媚的神情。
“太子阿兄召見，不知有何吩咐？”
“坐。”李治指了指下首的繡墩，聲音平和。
高陽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李治案前那盞冒著熱氣的茶水上，並不與他對視。
李治沒有寒暄，首接拿起案上那份他看了許久的奏報，德順躬身接過，雙手捧著，送到高陽面前。
“看看這個。”李治道。
高陽疑惑地接過，展開。目光落在紙頁上，起初是漫不經心的，隨即，她的瞳孔驟然收縮。
那紙上寫的並非朝政，而是一份陳年舊檔的摘要，關於武德九年，玄武門之變當天值守玄武門的一隊翊衛。領頭的校尉及其麾下數十人，在劇變中“附逆”、“頑抗”，被盡數誅殺，家眷或死或流。
而那名被重點圈出的校尉姓名之後，跟著一行小字：有一幼女，時年六歲，城破後不知所蹤，疑死於亂軍或為人擄走，未載於刑部決囚及流放名錄。
她的目光死死盯在“幼女，時年六歲，不知所蹤”那幾個字上。
“這……這是什麼？”
“高陽，你要玩火，可以。但至少，該知道你玩的是什麼火，燒起來，會先焚了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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