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內光線昏暗，只有外間銅燈透過重重紗帳，濾進來一點暖黃，勾勒出交疊身影的輪廓。
高陽趴在辯機身上，汗溼的長髮凌亂地鋪散在辯機肩頸間，雪白的手臂鬆鬆地環著她。
“辯機……你說，外頭那些人，知道我們如此，會是什麼表情？怕是眼珠子都要驚得掉出來吧？” 她忽然撐起身，低頭去看辯機的臉。昏暗的光線下，辯機既無歡愉後的慵懶，也無被冒犯的慍怒。
高陽的聲音，便像被一隻無形的手驟然扼住，戛然而止。她臉上的歡快也褪去，像潮水退去後露出的礁石。
她不怕辯機冷淡，不怕辯機抗拒，不怕辯機恨她。她只怕這種置身事外的冷靜。方才那場焚身烈火的交融，如同只是她一個人的獨角戲，而另一個人，早己魂飛天外，從未真正投入。
“辯機，”她聲音裡的輕快消失殆盡，只剩下哀求“你怎麼不說話？你不高興麼？還是我……” 她咬了咬唇，沒有說下去。
是不好？是弄疼了你？還是你其實，覺得厭？
辯機睜開了眼睛。
帳內昏暗，她的眸子卻異常清亮，映出高陽那張強作歡顏，此刻卻寫滿不安與脆弱的臉。她看著高陽，看了許久，久到高陽幾乎要承受不住，想要移開視線。
“公主在害怕。”辯機篤定道。
高陽下意識地想反駁，想說“我怕什麼”，可卻發不出像樣的音節。辯機那雙眼睛，早己將她從裡到外看了個透徹，連她試圖用笑聲和親暱掩蓋的恐懼與絕望，都無所遁形。
“是，我怕。”高陽放棄了偽裝，自暴自棄道，“我怕你後悔，怕你覺得我不堪，怕你此刻的平靜，是因為你心裡根本不曾真正在意過我。我更怕明日太陽昇起，這一切，就像一場夢，醒了，就散了。你還是那個遙不可及的辯機師父，而我，還是那個困在泥沼裡，人人唾棄的高陽公主。”
她的眼淚滾落下來： “我怕留不住你，辯機。我用盡了力氣，用盡了手段。”
“公主，”辯機柔和道，“不必怕。”
她抬起手，擦過高陽被淚水濡溼的臉頰，替她拭去將落未落的淚珠。
“有件事，我該告訴你。或許，你早己猜到了。”
“我並非男子。我的父親，是玄武門的守將。”辯機冷淡得像在敘述別人的故事， “那夜之後，他，母親，兄長，闔府上下……除了我這個被乳母塞進柴堆、僥倖逃過一劫的幼女，都死了。我改名換姓，遁入空門。女扮男裝，是為避禍。”
她不躲不閃，將自己最真實的底色，徹底攤開在這個仇人之女的面前。
“我接近你，最初，確有利用之心。你是他最寵愛的公主，你的醜聞，足以讓他顏面掃地，足以在這看似固若金湯的皇室高牆上，撕開一道血淋淋的口子。我想看看，當他發現，自己珍視的骨肉，與仇人之女，攪在一起，會是怎樣一副表情。”
“我知道。太子給我看了密報。我都知道了。”高陽目光灼灼，獻祭般的狂熱道：“辯機，我不在乎。你是來報仇的，更好。我恨這裡，你想利用我讓他丟臉，讓他痛苦，那就利用！把我當成你復仇的刀，當成扎進他心口的刺，怎樣都好！”
她喘了口氣，淚水再次湧出：“但是辯機。你現在，立刻離開長安。這裡對你來說太危險了。我有私蓄，有可靠的人，可以送你走，送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你走，好好活著。至於報仇……” 她慘然一笑，“我來。我會用我的方式，讓天下人都看看，這所謂的天家，內裡是何等骯髒不堪！我會讓他，讓後世，都記住我的名字，記住我這顆他親手丟出去的、會炸得他血肉模糊的棋子！”
她說得又快又急，生怕慢了一步，自己就會反悔，就會失去這最後一點為她做些什麼的勇氣。
“我不走。”
三個字，磐石落地，打斷了高陽所有慌亂急促的話語和動作。
高陽推拒的手停在半空，愕然地看著辯機。
辯機躺著，沒有動。她看著那張被淚水，瘋狂，決絕和深不見底的愛意扭曲，愈發美豔驚人的臉。心底最後那點權衡，徹底灰飛煙滅。
原來這世上，真的有人，明知前方是地獄，是萬丈懸崖，也願意為了她，先一步跳下去，只為給她鋪一條根本不存在的生路。
多麼傻。多麼像當年的乳母，像母親最後望向她的那雙充滿了同樣決絕愛意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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