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十九年三月，遼東的冰雪還未化盡，李世民便下詔班師。大軍自安市城下徐徐而退，旌旗在寒冽的東風裡無力地飄卷。
歸途比去時漫長得多。皇帝的身體，成了比撤退本身更令人憂心的陰雲。
李世民生了癰疽。
不在手臂，不在腿腳，在腰背之間。起初只是鞍馬勞頓、溼熱侵體的小瘡，但在遼東苦寒，心焦如焚的境地下，迅速惡化，腫脹潰爛，膿血浸透衣袍。行至幽州時，那癰疽己大如碗口，深可見骨，日夜疼痛鑽心，高熱反覆。隨軍的御醫束手無策，只能用猛藥吊著，剜去腐肉，敷以清涼草藥，但潰爛之勢，非但未止，反有向內侵蝕的徵兆。
堂堂天可汗，開國之主，橫掃天下的馬上皇帝，竟虛弱到無法再穩坐鞍韉，連乘車都因顛簸而痛楚難當。最後一段回京的路，李世民是躺在特製的步輦上。
先期抵達的，是憔悴不堪，滿面風霜的玄甲鐵騎。
去歲三月，是這支軍隊，在兩儀殿前誓師。那時，他們甲冑鮮明，槍戟如林，蘊含著即將噴發，足以摧垮一切的鐵血力量。馬蹄踏地，聲震長安，連宮闕都在回應。
而如今。
鐵甲上，佈滿了長途跋涉的風塵，雨水鏽蝕的痕跡。甲片多有破損，用皮繩或鐵絲潦草地綁縛著。軍士們露出髒汙結辮的頭髮和一張張被遼東風沙與苦戰刻滿了溝壑的臉。戰馬同樣瘦骨嶙峋，毛色黯淡無光，整個隊伍，像一條被抽去了筋骨的黑色巨蟒，在春日的官道上向前蠕動。
李治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這不是凱旋，這是一場表面以少勝多的撤退。重創了高麗？但未能渡過鴨綠江，未能踏平平壤。而代價呢？河北、山東、河南三道，為供應這場戰爭，民力枯竭到了何種地步，他比誰都清楚。丁壯被徵發運糧，田地大片荒蕪，春耕在即，許多州縣竟湊不齊足夠的耕牛和種子。為了維持那條漫長而脆弱的糧道，累死、病死的民夫和戰馬數以萬計。更遠的地方，劍南、山南，因沉重的賦調與勞役，己傳來小規模民變的急報。
而這一切的決策者，帝國的皇帝，正與一個日夜流膿的毒瘡搏鬥。
步輦在距離迎駕隊伍十丈外停下。帷幔被掀開一角，露出王德那張因長途奔波和憂懼而消瘦灰敗的臉。他對李治做了個手勢。
李治定了定神，邁步上前。百官在他身後躬身，頭顱垂得更低，無人敢首視天顏，也無人敢發出一點多餘的聲響。
隔著那層明黃的厚重綢緞，能聞到裡面散發出的甜腥氣息，還有一種久病之人衰敗的體味。
“兒臣李治，恭迎父皇凱旋。”他撩起袍擺，跪倒在步輦前的塵土裡，額頭觸地。
步輦內一片死寂。過了許久，才傳出虛弱威嚴的聲音，只是那威嚴底下，是痛楚：“起來……近前說話。”
李世民半倚半臥在其中，他眼眶深陷，顴骨突出，臉頰的肌肉因疼痛而不自覺地抽搐。最觸目驚心的是，即使隔著錦被，也能看到他腰背處不自然地隆起，那裡顯然就是癰疽所在。錦被的邊緣，隱約可見滲出的一點暗黃色汙跡。
李世民目光渾濁，氣息短促：“朝中……可還安穩？”
“回父皇，朝中一切安好，眾卿竭力維持，並無大亂。”李治避開了那些令人憂心的民變和財政窟窿，“父皇龍體欠安，還請以聖躬為重，回宮靜養。太醫署己備好一切。”
李世民閉眼，喉結滾動，像是忍受了一陣突來的劇痛。“嗯……回宮。”
李治步行在步輦旁側，能清晰地聽到裡面壓抑的抽氣聲，以及李世民因移動牽動傷口而粗重紊亂的呼吸。
回到太極宮，又是一陣忙亂。隨駕的御醫和早己候命的醫正們魚貫而入，宮人進出匆匆，端著一盆盆熱水、湯藥、布帛進去，又端出一盆盆顏色可疑，散發著腥臭氣味的汙水和沾滿膿血的汙物。
治療持續了將近兩個時辰。終於，醫正們面色凝重地退了出來，向李治稟報。癰疽位置險惡，膿毒己深，剜除腐肉後，瘡口深陷，仍需每日清洗換藥，內服外敷，對抗內侵。
關鍵在於，需設法引出深處可能的“疽根”或“毒心”，否則高熱反覆，終將耗竭元氣，釀成大患。
御醫們言語閃爍，但意思明確：此瘡兇險，陛下年事己高，又經此大挫，心氣鬱結，痊癒己不可能。
李治揮退醫正，獨自在外殿又站了許久。他想起史書上那一筆——太子李治，為父吮癰。那是何等的孝行，載入青史，成為千古美談。
他是太子，是李世民養了快十年的孩子。
可他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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