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中關於太子即將大婚、遴選太子妃的傳聞，己如潮溼的霧氣，瀰漫每個角落。雖無正式詔令，但是長孫無忌府邸近日車馬不絕，官員走動頻繁，皆是明眼人皆見的徵兆。這股暗湧，自然亦漫至後宮，滲入尚儀局的廊廡簷下。
李治數次欲尋機前往，皆因父皇病情反覆、或朝務突至而不得行。他讓德順遞話，約見於舊地，所得回應皆如石沉大海。德順帶回的訊息稱，武才人近日忙於整理新到的一批江南貢賦賬冊，常至深夜，實無暇分身。
李治心下了然。她在避他。那些傳言，她必己聽聞。以她之聰敏，怎會猜不到長孫無忌病榻前提及大選的深意？她退回尚儀局，不再踏足東宮，便是無聲的回應，亦是她護己護他的方式。
這認知令他心如刀剜，焦灼日甚。他不能容她這般誤解，不能由她獨承那些壓力。他必須見她，必須親口陳說他的打算，縱那打算聽來荒誕驚心，前途叵測。
這日午後，李世民服下湯藥後沉沉睡去，病情暫穩。長孫無忌等人於偏殿議事後暫歇。李治對德順囑咐幾句，便離了寢宮範圍。他記得局後有一處存放陳舊書卷的庫院，平日少人至，武媚偶會前往調閱舊檔。
李治行至門邊，駐足。
武媚背對門扉，立於一架高聳的書架前，正踮著腳，費力將手中一冊厚重的賬本放歸頂層。她今日穿著尚儀局女史那身毫無特色的青灰裙裳，一縷天光自高處氣窗漏入，恰好映在她因用力而顫抖的手臂。
李治的心，像被那縷光燙了一下，驟然收緊。他快步走入，自她身後伸手，輕而易舉接過那沉重賬冊，穩妥放回原處。
武媚身形瞬間僵住。她保持著仰首的姿勢，手臂仍僵在半空。片刻，她放下手臂，轉過身，退開兩步，垂下眼簾，斂衽為禮，如同應對任何一位前來公幹的上官。
“奴婢參見太子殿下。不知殿下駕臨，有失遠迎，請殿下恕罪。” 她的聲音不起微瀾。
這刻意的疏淡，比任何哭訴詰問更令李治難受。他看著她低垂不再與他對視的眼睫，看著她緊抿失了血色的唇，看著她周身豎起的無形屏障。
“媚娘……”
“殿下，”武媚卻打斷他，公事公辦道，“此處塵灰重，氣濁，恐汙殿下貴體。殿下若有吩咐，還請移步正堂。奴婢這便去喚司籍前來聽命。” 言罷，她竟欲側身繞過他，向門外行去。
“武媚！”李治一把攥住她的手腕。觸手冰涼，猶在輕顫。他心口一痛，力道稍松，卻未放開。“聽我一言。”
武媚掙了一下，未脫。她終於抬眸，看向他。那雙鳳眼裡，此刻沒了狡黠，沒了溫柔，那目光，如針如刺，扎入李治心扉。
“殿下欲言何事？言宮中那些傳言皆是虛妄？言太子殿下並無大婚之議？抑或……殿下能更改分毫？”
她看著他驟然褪去血色的臉，看著他眼中翻湧的痛苦與急切，心頭那片冰冷的荒原，卻生不出半分暖意。她早知有此一日。自他們之間萌生不該有的情愫，她便知曉，橫亙其間的，非獨宮牆，更是這世間最堅不可摧的禮法與權柄規則。
她可不要名分，可忍黑暗，卻無法忍受，看著他走向另一女子，完成那國本之責，成為別人孩子的父親，而己身，連過問的資格亦無。
“我能。媚娘，信我。大婚不可阻，但我絕不相近。我……己在設法，製造假象，瞞過眾人，你待我，待我安排停當……”
武媚倏然睜大雙眼，難以置信地望他。
製造假象？瞞過眾人？他所言何意？怎敢作想？又如何能成？此念太過驚世駭俗，太過兇險。
“殿下！”她急促低喚，眸中滿是驚懼與勸阻，“慎言！此乃欺君！一旦事洩，你……”
“不會事洩！”李治急切截斷她，目光灼灼，“德順在辦，近日可成。媚娘，我只要你信我，待我。莫避我，莫如此待我……”
他聲線裡全是哀懇。
巨大的酸楚與無力，霎時淹沒了武媚。他竟為她，圖謀至此，涉險至此。
淚水終是控制不住，湧上眼眶，模糊了視線。
“何苦，何苦如此……不值當……你是太子，有你之責……我早明瞭……”
“沒有值當與否，唯有情願與否。”李治抬手，那淚滾燙，灼他指尖，亦灼他心腑，“我心中之人，唯你而己。媚娘，不要推開我。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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