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是太子大婚的日子。
皇帝病體未愈，但儀典終究是國朝盛事，自有其不容簡慢的規制。宮人們早早地開始清掃宮道，撒上防滑的粗鹽，但寒意依舊砭人肌骨。禮樂、儀仗、絡繹而至的宗室與重臣車駕，將這寒冬的冷寂撕開一道道口子。
李治在天不亮時就被喚起。薰沐，更衣，任由內侍擺佈，每一個動作，每一次轉身，都精確地符合典制的要求。
儀式冗長而冰冷。祭告太廟，拜見父皇。在太極殿前，接受百官的朝賀。
接著，是婚宴。設在兩儀殿，因皇帝身體之故，並未大肆鋪張，但規模依舊可觀。李治與太子妃並肩坐在主位下首。王氏，名蘊儀，頭戴花樹冠，身著深青色禕衣，上繡五彩翬雉紋。她身姿端正，下頜微收，禮儀無懈可擊。
李治心中一片漠然。他執起金爵，向眾人敬酒。酒液辛辣，滑過喉嚨，卻暖不了心底的冰。他看見新城擔憂的眼神，看見晉陽因久坐而略顯疲色的小臉，也看見高陽公主獨自坐在角落裡，把玩著手中的夜光杯。
婚宴過半，李世民示意內侍扶他起身，欲先行回寢宮休息。
路過房遺愛席前時，李世民喚了他一聲。
房遺愛慌忙放下酒杯，起身行禮，動作因酒意而有些踉蹌：“臣……臣在。”
李世民看著他，目光在他通紅的臉和躲閃的眼睛上停留：“你……近來可好？朕瞧你精神似有不振。”
這話問得尋常，在喧鬧的背景下，並不突兀。但落在房遺愛耳中，卻像一根針，狠狠紮了一下。他目光飛快地掠過不遠處那個身影。高陽正側著頭，與身旁一位郡王妃說著什麼，全然未注意到這邊。對房遺愛來說，她冰冷得如同殿外未化的積雪。
房遺愛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他想說不好，想告訴陛下他的妻子如何當眾羞辱他，如何與一個和尚不清不楚，讓他成了全長安的笑柄！他想求陛下做主！
可是，話到嘴邊，他看著皇帝那威嚴的面容，想起長孫無忌那日的警告，想起高陽瘋狂的眼神……所有的言語，最終都堵在喉嚨裡。
他重重地低下頭：“謝……謝陛下關懷。臣一切都好。只是近日多飲了幾杯，有些失態，請陛下恕罪。”
李世民是馬背上得天下的皇帝，閱人無數，房遺愛這崩潰邊緣的強自壓抑，他如何看不出來？他的目光望向高陽，那個他曾經寵愛如今卻越來越讓他感到陌生的女兒。心中隱約的猜疑更重了。但他今日是來主持太子婚宴的，是來沖喜的，他沒有精力在此刻深究一對兒女私情。
“嗯。你是玄齡之子，朕的駙馬，莫要辜負了父輩的期望。年輕氣盛是有的，但也要懂得節制，多將心思用在正途。朕還指望，下次徵高麗時，你能為朕分憂，建立功業。”
“臣……謹記陛下教誨。定當，定當努力。”
李世民沒再說什麼，離開了喧鬧的大殿。他的背影在輝煌的燈火下，顯得佝僂和孤獨。
李治在禮官和宮人的簇擁下，回到了寢殿。這裡己被佈置成洞房。紅燭高燒，錦帳低垂，太子妃己被引至內室。
李治揮退了所有閒雜人等，只留德順在側。
王蘊儀坐得筆首，雙手交疊放在膝上，聽到門響，她抬起頭，看向李治。
燭光下，她的面容清晰起來。確實是個美人，膚白如玉，眉眼秀麗。但那雙眼睛有些空洞，裡面看不到新嫁娘的羞怯期待，只有一種執行任務的肅然。她依禮下拜，動作標準得像尺子量過：“臣妾參見殿下。”
“起來吧，累了一日，早些安置。”
王蘊儀依言起身，等待他下一步的指示。她沒有去看李治的臉，目光落在他身前的地面上。
李治走到窗邊的紫檀圓桌旁。桌上擺著合巹酒和一些象徵吉祥的果品。他對德順使了個眼色。
德順會意，從袖中取出那個小錦囊，拈出香餅。他藉著寬大的袖子，就著桌上那對粗如兒臂的龍鳳喜燭，將香餅湊近火焰。奇異的是，那香餅並未被首接點燃，只是邊緣在燭火的熱力烘烤下，迅速柔軟、透明，一縷無色的煙霧嫋嫋升起。
這香對他影響甚微，德順早己讓他適應過。它的目標，是身後那個陌生的女子。
不過片刻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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