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翌日。
側殿內，李治早己起身，獨自在內室的屏風後換衣服。他動作遲緩，眼下青黑。
德順端著銅盆、熱水和巾帕，無聲地放在架子上。
李治走到盆架前，掬起冷水潑在臉上。冰冷刺骨的感覺讓他混沌的頭腦稍稍清醒。
他用布巾擦乾臉：“太子妃可醒了？”
“回殿下，半個時辰前，奴進去檢視過，太子妃還未醒轉，但氣息平穩。‘南柯燼’的藥力深沉，加之手法，約莫要到午後才能自然甦醒。醒來後，只會覺得疲乏異常，昨夜種種，大約……只餘些零碎的印象，會以為是初經人事後的不適與睏倦。”
“嗯。”李治應了一聲，將布巾丟回盆中，水花濺起幾滴。他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寒風立刻灌進來，吹散了室內的濁氣，也讓他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噤。
“等她醒了，你去傳話。就說父皇聖體違和，需要靜養，太子妃心意到了即可，不必親往寢宮問安，以免驚擾。孤也要在父皇身邊侍疾，處理朝務，無暇他顧。請太子妃……自便。無事，不必來尋孤。”
“奴明白。”
“東宮上下，你需管束好。太子妃初來，一切用度，不可短缺，不可怠慢，不可讓人多嘴議論是非。過幾日，蕭良娣入宮，也是一樣。明白麼？”
“是。奴定會約束宮人，謹慎行事，絕不讓太子妃和良娣在起居用度上受了委屈。”德順的回答滴水不漏。
“去辦吧。”李治揮了揮手。
李治任由寒風拂面。他想用這寒冷，壓下心頭計劃得逞後荒謬的空虛，對自身所作所為的厭棄，對那無辜被捲入這場騙局的女子們的憐憫。但最多的，是幾乎要將他吞噬的灼人思念。
他心痛如絞。他想見她，瘋狂地想。想看看她的眼睛，聽聽她的聲音，感受她指尖的溫度，確認這世上還有一點乾淨的真實，是屬於他的。
接下來的幾日，李治將自己徹底埋進了政務與侍疾之中。他不回東宮寢殿，日夜留在兩儀殿側殿或皇帝寢宮外間。奏章、議事、藥方、問安……他用這些繁重的事務填滿每一寸時間，試圖用身體的疲憊來麻痺心靈的焦渴。
他去看父皇時，神色恭謹，言語妥帖。面對長孫無忌等人的探問或暗示，他只用“父皇病體為要”來應對，完美地扮演著一個因憂心君父而無意新婚、勤於政務的仁孝太子。
只有德順知道，太子案頭那些批閱過的文書下面，壓著幾封未曾寄出己化為灰燼的信箋草稿。只有德順看見，在夜深人靜、所有人都退下後，太子會獨自站在冰冷的殿廊下，望著尚儀局的方向，一站就是許久。
思念是野草，越是壓抑，越是瘋長。
終於在這日傍晚，連日陰沉的天際透出一點將暮未暮的昏黃光線。李世民今日精神尚可，與他說了幾句話，又沉沉睡去。李治推說要去查閱幾份軍報，獨自一人，腳步匆匆，目標明確，穿過一道道寂靜的宮廊，走向那個他數日來在腦海中描摹了無數遍的所在。
在這個時辰，通常己無人跡。裡面沒有點燈，昏暝的光線從窗外透入，勉強勾勒出窗邊那個纖細的身影。
武媚背對著門，站在窗前，手裡拿著一卷書，但並未在看。
李治在門口停住腳步，呼吸急促。
武媚似有所覺，西目相對，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無需言說便己瞭然於心的痛楚與思念。
“媚娘……”
這一聲呼喚，擊碎了武媚強自維持的平靜。她手中的書卷“啪”地一聲掉落在地，她也顧不得，只是向前一步，用冰涼顫抖的指尖，碰觸了一下他的臉頰，像是要確認他的存在，又像是要撫平他眉宇間那濃得化不開的鬱結。
李治再也無法抑制，講她攬入懷中，雙臂用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彷彿這樣就能填補昨夜那場騙局留下的巨大空洞。
武媚將臉埋進他的肩窩，雙手環抱住他勁瘦的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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