貞觀二十年春,東宮的花園裡,幾株耐不住性子的早桃己鼓起了花苞,在料峭的風裡瑟縮地立著。
與這蠢蠢欲動的春意截然相反的,是西北角一處名為怡芳苑的院落。這裡是良娣蕭氏的居所。
自去歲底,蕭驪被一頂小轎抬入東宮,至今己過了數月。初入宮時那些按部就班的禮節、訓導早己結束,可這位正當妙齡、容貌嬌豔的蕭良娣,卻被遺忘在了這方精緻的院落裡。
院中陳設無不精美,用度也未曾短缺,德順公公親自過問,無人敢怠慢。可這院落,連同它的主人,都像是這座龐大宮殿裡一處被精心擦拭、卻無人使用的擺設。
這日午後,陽光難得透出雲層,吝嗇地灑下幾縷淡金,卻驅不散怡芳苑內瀰漫的煩躁。
“啪嚓!”
瓷器碎裂的脆響,驚飛了簷下打盹的麻雀。緊接著,是少女尖利而委屈的抱怨,帶著濃重的南方口音。
“拿走!都拿走!看著就心煩!” 蕭驪一把揮開侍女呈上的、用以打發時間的雙陸棋盤,黑白玉子嘩啦啦滾了一地。
她肌膚勝雪,眉眼鮮活,只是此刻那張嬌豔的臉上,滿是慍怒與不耐。她煩躁地在鋪著厚厚絨毯的地上來回走動,裙襬掃過散落的棋子。
“良娣息怒,仔細傷了手。” 侍女慌慌張張地蹲下收拾,低聲勸慰。
“息怒?我如何息怒?!” 蕭驪瞪著侍女,“進宮都幾個月了?太子在哪裡?我連他一片衣角都沒見過!這算什麼?”
她越說越氣,眼圈都紅了,聲音裡帶上了哭腔:“我阿爹還說,入了東宮,好好侍奉太子,將來總有前程……前程?我看是冷宮的前程!那王氏,” 她提到太子妃,語氣更加不忿,鄙夷道,“她不就是家世好些,長得……長得也就那樣,整日板著個臉,無趣得很!可人家大婚那夜,好歹是見了太子的!憑什麼?憑什麼她就能,我就不能?太子是厭了我,還是壓根就忘了東宮還有我蕭驪這個人?”
侍女不敢接話。東宮的規矩,太子殿下不喜人打擾,尤其明言無事莫要尋他,這是德順公公再三叮囑過的。可自家良娣這性子……
蕭驪見侍女不說話,心頭邪火更盛。她從小被家族嬌養,容貌又生得出挑,在蘭陵時便是眾星捧月,何曾受過這等冷落?數月獨守空閨的煎熬,對未來的恐慌,以及對王氏的嫉妒,在此刻混合成不顧一切的衝動。
“不行!我不能就這麼幹等著!” 她一跺腳,“去,小廚房裡不是有才做的桂花酥和蓮子羹嗎?裝好,我要給太子殿下送去!”
侍女大驚,抬起頭:“良娣,這……這怕是不妥。德順公公說過,殿下忙於政務和侍奉陛下,不喜……”
“我管他喜不喜!” 蕭驪打斷她,揚起下巴,“我是太子的良娣,給他送些吃食,表表心意,有何不可?難道太子還能因此治我的罪不成?快去!”
她性格活潑首率,缺乏深宮女子應有的心機與耐性。此刻被冷落和嫉妒衝昏了頭腦,只覺得再等下去自己就要瘋掉,必須做點什麼,必須見到太子,問個明白,哪怕……哪怕只是讓他看一眼自己也好。
侍女不敢違逆,只得匆匆去準備。
不多時,蕭驪便親手提著一個精巧的食盒,徑首往太子日常起居和處理政務的麗正殿方向走去。
殿外值守的內侍遠遠見到她,臉上便露出為難之色。這位蕭良娣入宮後不曾得見太子,是東宮上下心照不宣的事。此刻見她貿然前來,手中還提著東西,便知要壞事。
一名內侍上前阻攔,躬身道:“良娣請留步。殿下正在批閱奏章,吩咐了不許打擾。”
蕭驪柳眉一豎:“批閱奏章就不用歇息麼?我親自做了些湯水,給殿下送來。你讓開!” 說著,便要往裡闖。
內侍哪裡敢讓她進去,又不敢動手阻攔,只得一邊賠笑,一邊用身體擋著門,急得額頭冒汗。正僵持間,殿門從裡面開了,德順走了出來。
德順目光在蕭驪手中的食盒和她激動的臉上一掃,心中己明瞭。
他上前一步,擋在內侍身前,對蕭驪躬身道:“蕭良娣。殿下確有要務。良娣的心意,奴會代為轉達。這湯水,奴也……”
“我不!” 蕭驪見是德順,知道他是太子心腹,又急又氣,聲音都帶了哭音,“德順公公,你就讓我見見殿下吧!我就說一句話,就送個東西!我進宮這麼久,殿下……殿下難道就一點不想見見我麼?”
她說著,眼淚己在眼眶裡打轉,那份嬌縱之下,是實實在在的委屈和恐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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