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陽……她還小……” 他喃喃著，不捨道， “雉奴，你……你是兄長，要……要好好照顧她，莫要讓她……受了委屈，朕……朕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
提及年幼的愛女，李世民終於滾落出淚滴，沿著深深凹陷的臉頰滑落，沒入枕巾。
“新城……，朕……朕思來想去，將她許給長孫詮，你看……可好？有她舅家照應，也放心些……”
這又是一個政治捆綁，用妹妹的婚姻，進一步加強與長孫無忌的聯結，確保他在未來朝局中更穩固的支援。
李世民在生命的最後，依然在用兒女的姻緣，為他的江山，為他選定的繼承人，編織著權力網路。
李治想起歷史上的新城，確實嫁入了長孫家，但長孫家隨後覆滅被“李治”清算 ，駙馬也遭連累被處死。新城鬱鬱寡歡，“李治”又安排她再嫁韋家，兩人感情不諧，新城三十歲便去世。
“父皇放心，” 李治心中冰冷，臉上淚痕卻猶在，聲音恭順，似乎全然接受了，“妹妹能得舅家照拂，自是她的福氣，也是父皇的恩典。此事，兒臣記下了，待日後，定會妥善安排。”
記下，不等於照辦。三年大喪期間，他要徹底扳倒長孫無忌。他會照顧妹妹，但不會將她當作聯姻籌碼。尤其是在看清了高陽悲劇、體會了自身被婚姻擺佈的切膚之痛後，他絕不會將妹妹推入另一個牢籠。
李世民無力深究。
“朕去後，宮中妃嬪……”他聲音沒有多少情感波動，淡漠道， “有子者，可隨子就藩奉養，頤養天年……無子者，按舊例，出家為尼，於皇家寺院中，為朕……祈福吧……”
舊例！又是這吃人的舊例！那些沒有生育皇子、或者皇子早夭的先帝妃嬪，在皇帝死後，便要被剝奪一切，送入冰冷的寺院，青燈古佛，了此殘生，名為“祈福”，實為囚禁與活葬！這是何等殘忍的規矩！
若按此舊例，待李世民龍馭上賓，武媚的命運，便是被送往感業寺，削去青絲，穿上緇衣，在晨鐘暮鼓、經卷香火中，耗盡她本該絢爛的幾年青春與生命，最終變成史後世文人獵奇筆墨下一抹曖昧的陰影。
歷史上的“李治”，無力阻止，只能等待，只能暗中安排，讓她在感業寺苦熬歲月，再以“續舊情”之名接回。但林昭，她絕不會忍心讓她在冰冷的佛堂裡，日日誦經，夜夜獨對孤燈，等待著一個不知何時才會兌現的虛無縹緲的承諾。
“兒臣……謹記父皇安排。” 李治再次俯首，哽咽道。
貞觀二十一年，臘月十七，夜。
李治跪在榻前，像一根釘入地面的木樁。
他己經這樣跪了很久，久到膝蓋失去知覺，久到眼前燭火的光芒在瞳孔中渙散成模糊的光暈。
在這死寂裡，更漏是丈量著生命流逝的標尺。
忽然，榻上之人喉嚨裡發出彷彿嘆息般的氣音。落在李治耳中卻不啻驚雷。
李世民雙眼散亂地對著帳頂繁複的藻井紋樣，卻又穿透了那重重彩繪與木樑，望向了凡人不可及的所在。
他將自己一隻佈滿斑點的手，艱難地從厚重的錦被下挪了出來，五指張開，朝著虛空……觸碰某個在生命盡頭終於向他顯現的幻影。
“觀……音……”
兩個模糊到幾乎被氣流吹散的音節，從李世民乾裂的唇間逸出，輕得如同夢囈。
就在即將觸碰到的剎那，李世民眼中那點驟然迸發的光芒，如同燃到盡頭的燈芯，徹底熄滅了。
他的手，失去了所有支撐的力量，頹然垂落。
王德的身體晃了晃，撲到榻邊，顫抖著探向皇帝的鼻息。
他面向李治，深深跪伏下去。
“陛下……龍馭上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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