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 武媚仰起臉，帶著哭過後強自壓抑的脆弱，“外面……都在傳，先帝駕崩，無子的妃嬪要依舊例，送去寺廟……”
她說著，淚珠滾落下來，滴落在粗糙的麻布衣襟上。那淚水來得如此“自然”，充滿了無助的恐懼與對即將降臨命運的絕望。她咬著下唇，試圖抑制哽咽，愈發楚楚可憐，惹人心碎。
李治的心疼得發顫。他用指腹笨拙急切地去拭去她臉上的淚，淚水灼燒著他的指尖。他自己的眼眶也迅速發熱，潸然淚下。
“媚娘，不要哭，我絕不會讓那樣的事發生在你身上。”
他迅速從自己孝服內層裡，拿出素日貼身佩戴的玉佩。那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白玉，溫潤剔透，雕琢著精緻的盤龍雲紋，正是李世民賜下的象徵著儲君身份之物。
他拉過武媚的手，將那塊還帶著他體溫的玉佩放入她的掌心，然後合攏她的手指，讓她緊緊握住。
“這個你收好。” 他看著她被淚水浸潤的眼睛，一字一句 ，“武元爽，你的兄長，我己下令將他從安州調回長安任職。你的母親楊夫人也會隨他入京頤養。”
武媚的哭泣未停，眼中閃過了然的銳光。
李治語速加快：“先帝駕崩，按制，無子妃嬪需出家，但並非沒有轉圜餘地。我會下一道恩旨，以先帝仁德、體恤宮人為名，特准未曾侍寢、家中父母在堂、需要奉養的妃嬪，恩放還家。你會在這份名單上。光明正大地離開皇宮，回到你母親身邊。”
武媚的呼吸急促起來，那冰涼的玉石，此刻卻散發著熨帖的熱度。
“我會讓素練跟著你一起回去。” 李治補充道。
素練是在尚儀局與武媚共事多年，且對武媚頗為友善的宮女。
“她是我的人，絕對忠心。有任何事情，任何難處，讓她傳訊息給我。記住，你不是一個人。”
他深吸一口氣，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做出最重要的承諾。
李治雙手捧住她的臉，拇指摩挲著她溼漉漉的臉頰：“媚娘，等我。長則數月，等局勢稍定，我一定，風風光光地，接你回宮，回到我身邊。我對天發誓，此生絕不負你。”
武媚怔怔地看著她的愛人。所有的算計，所有的“表演”，在這一刻，如同陽光下的薄冰消融。心底那原本堅硬起來的角落，軟化，塌陷。
她不再流淚，只是深深地凝視著他，要將他此刻的模樣，刻進靈魂最深處。
然後，她做出了一個讓李治意料不到的舉動。
武媚的唇附上來時，不像親吻，更像標記。
她的唇瓣在他唇上停留，將那份獨特的冰冷與馥郁危險的氣息，固執地渡給他。像蟄伏在幽暗處的蛇，發動致命一擊前，謹慎地吐出蛇信，丈量獵物的溫度與反應。
那氣息裡裹挾著太多東西——絕處逢生的孤注一擲，黑暗中對唯一光亮的貪婪汲取，被命運逼迫後生發劇毒的豔麗決心，以及一種獻祭般的交付。
靈堂死寂，遠處誦經聲與梵音不絕。武媚的手，也禁錮在了他的腰間。
李治沒有像以往任何一次親密接觸時那樣，本能地加深索取。他只是在那氣息覆上來的時刻，啟開了自己的唇縫。
他徹底容納了那侵入的的“蛇信”。
以吻封緘。
李治的舌尖，在口腔內，掠過自己下唇內側，那裡還殘留著淚水的鹹澀，與冷香的回甘。
貞觀二十一年臘月末，國喪的哀慼如同嚴冬的寒氣，凝固了時間的流逝。
太極殿前的廣場上，麻衣如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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