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最深處，有一處廢棄多年的舊茶庫，只有高處幾扇狹窄的氣窗，透進些微天光。
自前日傍晚被德順帶入，辯機便被單獨囚禁於此。鐵鏈鎖著手腳，固定在牆壁嵌入的鐵環上，長度只容她坐下或勉強站立幾步。
辯機坐在乾草上，背靠著冰冷的牆壁，聞聲抬起了頭。
她的眼睛在昏暗中適應了片刻，才看清了逆光站在門口的人影。
兩人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線中相遇。
李治從懷中取出一個約莫拇指大小的瓷瓶，放在地面上。
“這裡面，是‘南柯燼’的凝萃。吸入後，會陷入深沉無夢的幻境，在歡愉與滿足中，無知無覺地死去。這是孤，能給你的最後體面。”
辯機拖著沉重的鐵鏈，向著那個瓷瓶，挪動了一下身體。鐵鏈嘩啦作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她伸出手，指尖因為寒冷和束縛而有些顫抖，卻異常堅定地，握住了那個小瓶。
“多謝……殿下。請殿下轉告高陽，忘了我。好好……活著。”
“明日辰時，德順會來。你……自己了斷。”
說完，李治不再停留，拉開虛掩的門，走了出去。沉重的木門在她身後緩緩合攏，將裡面那個女子，重新隔絕在黑暗與寂靜之中。
門外的風，似乎更冷了。李治站在廊下，久久無言。
第二日，辰時初刻。
德順帶著兩名李世民身邊的老內侍，推開了茶庫的門。室內光線昏暗，但足以看清裡面的情形。
辯機依舊靠坐在那面牆壁下，姿勢與昨日李治離開時幾乎沒有變化。
她的呼吸己經停止，身體冰涼，神態安詳。
兩個老內侍上前，探了探她的鼻息和頸側脈搏，確認無誤便走了。
德順用一床留了氣孔的白布，將辯機從頭到腳，裹得嚴嚴實實。然後，他抬起這具輕飄飄的軀體，悄無聲息地穿過東宮僻靜的角門，上了一輛沒有任何標識的青篷馬車。
高陽早己在終南山麓一處風景清幽、人跡罕至的山谷中，秘密購置了一片土地，並提前讓人修建了一座簡單的墳墓。
墓碑無名，只刻了一枝線條簡潔的海棠花。那是她們曾倚窗靜坐時，窗外盛開的花。
高陽一身孝服，未施脂粉，長髮披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可怕。
她看著泥土一鏟一鏟地落下，首到墓穴被填平，壘起一個小小的土包，立上那塊無字的花碑。
高陽緩緩走到墓前，蹲下身，指尖溫柔地撫過那粗糙的碑石，撫過海棠的刻痕。
“辯機……這裡很安靜，有花，有樹，有水聲。你且……安心住著。“
她停頓了很久，彷彿在積蓄力氣，又好像在傾聽那並不存在的回應。
然後，她將臉頰貼在石碑上：
“等著我。用不了多久……我就來找你。黃泉路冷，別走太快，等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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