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都宣進來……”
李世民迴光返照般，凝聚起最後一點清明與決斷。
很快，李勣，以及另外幾位重臣，都被引入內室。眾人見皇帝如此情狀，無不面露悲慼，紛紛跪倒。
“朕……自知大限將至，恐不久於人世。太子仁孝友愛，朕……己屬意多年。然其年不足弱冠，朕……去後，江山社稷，萬機之重，實在放心不下。”
“無忌，你與朕，布衣之交。朕將太子，與這大唐，託付於你。你……務必盡心輔佐，如同往日輔佐朕一般。使……使太子無後顧之憂。”
長孫無忌老淚縱橫：“陛下！臣蒙陛下殊遇，位列三公，敢不盡心竭力，以效犬馬之勞安定社稷，雖肝腦塗地，不敢有負陛下重託！”
“遂良，你學問優長，性亦堅正，既寫忠誠，親附於朕。朕……去後，你當再盡忠首，匡輔太子，勿令……奸邪得間。”
褚遂良泣不成聲，以頭觸地：“陛下知遇之恩，天高地厚。臣必竭盡駑鈍，以報陛下，以佐太子！”
接著，李世民又一一囑託了于志寧、張行成、高季輔等，言辭懇切，寄望殷殷。
每託一人，被囑託者無不涕淚交流，指天誓日，願效死力。
最後，他的目光，落在了跪在稍後位置的英國公身上。
李勣，原名徐世勣，賜姓李，避太宗諱單名勣。他是與李靖齊名的當世名將，戰功赫赫，卻又深諳韜晦之道，在朝中不結朋黨，威望極高，且手握兵權，是軍方最具影響力的人物之一。李世民對他的感情，信任中始終帶著不易察覺的忌憚與衡量。
此刻，李世民看著李勣，格外複雜，也格外凝重。
終於，皇帝冷淡道：“英國公……卿，才兼文武，出將入相，朕……往日亦頗倚重。朕思慮再三，卿之才具，用於外，勝於內。遼東新敗，邊患未靖…安東都護府及北疆諸鎮，需一威望素著……鎮撫一方之大將坐鎮。”
他喘息了幾下，才繼續道：“朕……朕欲以卿為疊州都督，即刻赴任，整飭邊備，撫慰諸蕃。卿在外……便是對太子，最大的盡忠了。”
此言一齣，空氣凝滯了。疊州都督？那雖是邊鎮要職，但比起李勣司空、同中書門下三品的顯赫地位，無疑是明升暗貶，外放邊陲！在皇帝臨終託孤、新皇即將登基的關鍵時刻，將這樣一位軍方領袖調離京師權力中心，其用意實在耐人尋味。
李勣壓下心中的複雜感受：“臣領旨。陛下知遇之恩，天高地厚。必當恪盡職守，絕不敢有負聖恩！”
李世民似乎耗盡了力氣，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可以退下，只留李治一人在榻前。
長孫無忌等人懷著各異的心情，退出了寢宮。
李世民那渾濁的眼底，此刻卻閃過迥異於方才的微光。
“雉奴……”他每一個字都用盡了最後的智謀與心力，“李勣此人，才智有餘，但比不上長孫無忌等人……心計韜略。他……是純粹的武將，在軍中根基太深。朕不能讓他留在朝中，與長孫無忌並列，那樣……於你，於他，絕非好事……”
“朕將他外放，是……替你拔除一根扎手的刺，也是替你，埋下一顆將來可用的棋子……”
外放李勣，表面是疏遠、貶斥。實則是將這顆可能在未來權力格局中引發失衡、與長孫無忌產生衝突的重磅棋子提前保護起來。同時，將來新皇登基，再對這位被“委屈”的老將施以隆恩，加以重用，便能輕易收其忠心，使其成為制衡長孫無忌等文臣集團、乃至掌握軍權的一把利刃！
“此人……朕未嘗負他，但他心中，有怨。” 李世民雙目亮如炬火， “你記住……待你坐穩了位置，便召他回朝，委以重任。他感念你的恩德，必能……為你所用。”
他抓住李治的手，用盡最後力氣捏了一下：“駕馭臣下，貴在恩威並施，制衡有道。長孫無忌是你的舅舅，扶持你為太子時……戮力同心。但你……年少即位，聲望不顯。他耕耘多年，必掣肘於你……李勣……便是朕，留給你……一根可以敲打的棍子。如何用，何時用，你要……自己把握。這帝王心術……朕，只能教你到這裡了……”
說完這番話，李世民被徹底抽乾了所有精氣神，眼神渙散下去，手也無力的鬆開，眸光只剩下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對孩子的牽掛與遺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