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徽元年夏，李治端坐在龍椅上。
奏摺上面寫著工整的楷書，己經被批閱得密密麻麻，字跡自信霸氣。
李治的目光落在末尾碩大的硃砂印章上，那是長孫無忌的私印。
自從登基以來，李治發現自己的工作量成倍地增加。每天清晨，內侍省都會呈上來堆積如山的奏摺。起初，他以為是自己對許多事務不熟悉，所以才覺得繁重。
但很快他就發現，這些奏摺根本不需要他來操心。
所有的奏摺，無論大小，最終都會彙總到長孫無忌那裡。由他審閱、批示、定奪。然後，再將原奏摺連同長孫無忌的批註意見一同送回御前，供他“御覽”。
李治不得不承認，他的眼光確實毒辣，處理政務的效率也極高。但這高效率的背後，是他這個皇帝形同虛設。
長孫無忌利用顧命大臣身份，以及在朝中的深厚根基，迅速地將三省六部的權力全部收攏到自己手中。中書令褚遂良，侍中韓瑗，來濟等七個宰相，無一例外都是他的心腹。朝中的風向，全由他們定奪。
幾天後，一份來自東夷都護府的急報送到了御前。李治拿起筆，親自起草了一份詔書。
“朕初登大寶，西海未寧。念及東夷都護府總管李勣，久鎮邊疆，功勳卓著，特召其回京，入朝輔政。賜黃金千兩，錦緞百匹，以示朕拳拳之心。望卿早日啟程，共襄盛舉。”
寫完這份詔書，李治仔細地檢查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才蓋上玉璽。
緊接著，他又下了一道撫卹令。
“貞觀年間，先帝征戰西方，將士死傷無數。今朕繼位，念及昔日將士之功，特下旨撫卹。陣亡將士家屬，每戶賜糧十石，絹十匹；傷殘將士，免其徭役三年。望天下官吏，務必體察朕意，將撫卹之令落到實處，不得有誤。”
這兩道詔書，一道是陽謀，一道是懷柔。
長孫無忌很快得知了李治的舉動。他沒想到，這個一向溫順的外甥，竟然會在這個時候做出這樣的舉動。但李勣遠在邊疆，一時半會兒也回不來，而且此人向來中立，未必會真的聽李治的。至於那道撫卹令，長孫無忌倒是沒什麼意見。遺老遺少們需要安撫，這是必要的手段。
長孫無忌的注意力轉移到一份新擬的任免名單，他的手指在其中一個名字上敲了敲。
柳奭。王皇后的親舅，官至中書舍人，為人機敏，擅於逢迎，更重要的是，他是後族中少數能在朝中說上話、又相對懂事的人。
長孫無忌需要一個人在朝中更明確地代表皇后，代表以皇后為象徵的關隴正統勢力。
數日後，詔書下，擢柳奭為同中書門下三品，入政事堂議政。這是實實在在的宰輔之職，距離權力的核心僅一步之遙。朝野微有議論，但很快便沉寂下去。誰都知道，這是趙國公的意思。
柳奭驟然躥升，春風得意。他本就有些自矜家世，如今又得長孫無忌青眼，自覺身價百倍，行走坐臥間便帶出了十二分的張揚。
入宮謝恩那日，他穿著嶄新的紫色官袍，昂首闊步，在宮道上前呼後擁，遇見品階稍低的官員，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行至兩儀殿外，正逢帝后從殿內走出。
按制，臣子見帝后，無論官居何職，都需趨步上前，躬身行禮。
柳奭自然也看見了，他腳步頓了頓，卻沒有立刻上前，反而站在原地，捋了捋修剪整齊的鬍鬚，目光在年輕的皇帝和端莊的外甥女身上轉了轉。
他隨意地拱了拱手，腰身彎下的弧度極其有限：“臣，柳奭，見過陛下，皇后娘娘。”
那姿態，不像臣子見君，倒像長輩見了不太成器的子侄。
李治的腳步停住了。王皇后的眉頭蹙了一下，嘴唇抿緊。
侍立一旁的德順眼皮一跳，上前半步，正要開口提醒，李治卻己收回了目光，彷彿什麼都沒發生，淡淡道：“柳卿平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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