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後，王蘊儀在園中散步。
“皇后娘娘安好。” 一個聲音從斜裡插進來，活力滿滿。
王蘊儀回頭，見是蕭驪。她髮髻上簪著花，臉上因為走動泛著紅暈，眼睛亮亮的，整個人像一株迎著陽光抽條的嫩柳。
她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
“蕭淑妃。”
蕭驪走到她身邊，也看向那幾株杏花，忽然“嘖”了一聲：“開得也太小心了，沒勁。還是西苑的馬場痛快，跑起來，風呼呼的。”
王蘊儀有些訝異地看了她一眼。
蕭驪，和剛入宮時那個因為見不到太子就摔東西抱怨的驕縱少女，有些不同了。
蕭驪眨了眨眼，看著王蘊儀那張端莊得過分的臉：“娘娘，我聽說您舅舅高升了，這兩日可風光。您……沒少被他念叨吧？”
她沒提無子之類的字眼，但意思到了。
王蘊儀沉默了一下。
按禮，她該呵斥蕭驪妄議朝臣與親長。但看著蕭驪那雙不帶惡意的眼睛，訓誡的話在嘴邊繞了繞，最終只道：“長輩行事，自有其理。”
“什麼理呀，” 蕭驪撇撇嘴，渾不在意地折了手邊一小段嫩枝在手裡把玩，“左不過那些話唄。男人在前朝爭來鬥去，總覺得咱們在後頭是他們的擺設，沒擺出他們想要的樣子，就來挑理。真是沒意思透了。”
她將手裡的嫩枝一丟，拍了拍手上並不存在的灰塵，：“娘娘，管他們說什麼呢！您看我現在，不知道多自在！何必為著那些自己左右不了的事，整天愁眉苦臉，跟自己過不去？”
她的話像一陣春風，吹散了王蘊儀心頭些許沉鬱。她看著蕭驪明亮鮮活、充滿生命力的臉龐，心中一鬆。
皇帝的冷淡，舅舅的野心，朝臣的議論，子嗣的渺茫……這些如山一般壓在她心上的重負，並不會因為她的焦慮、她的隱忍、她的“守禮”而有絲毫改變。既然改變不了，又何必為此耗盡心神，苦了自己？
她難以察覺地點了一下頭。唇角想向上彎一彎，終究只是線條柔和了些許。
“你說得對。花開花落，自有其時。人，亦如此。”
蕭驪的笑容更燦爛：“這就對了嘛！娘娘，過幾日西苑的馬場開了，我新得了一匹特別溫順的小母馬，毛色可亮了，咱們一起去騎騎？老在宮裡這麼走著，骨頭都僵了。出去跑跑馬，吹吹風，什麼煩心事都能忘了！”
騎馬？這似乎……不太符合皇后的靜儀。但蕭驪眼中那邀約同樂的赤忱……
“好。”
“那就說定了！到時候我來尋娘娘！” 她又嘰嘰喳喳說了幾句關於小馬如何通人性的趣事，然後才翩然告辭離去。
春風拂過，王蘊儀緩緩抬起手，接住一片被風吹落的花瓣。冰冷的指尖觸及那一點柔軟的粉白，竟感受到微弱的暖意。
兩儀殿的窗大敞著，夜風捲進燭火，在堆積如山的奏摺上投下搖晃的影子。
李治厭煩了每日面對這些被精心篩選好的答案，厭煩了在朝堂上扮演那個只需點頭的仁善新君。
他需要一點鮮活的氣息，來證明他還活著，而不僅僅是這龐大帝國機器上一個被安裝好必須循規蹈矩的零件。
“德順，備車。以監察御史夜訪體察、順道拜望應國夫人的名義。你親自安排，朕要見到人。朕身體不適，需乘車首達府內，免了那些虛禮。你知道怎麼做。”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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