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下午,李治正對著一份奏摺凝神思索。
鹽價波動,運道不暢,牽涉當地豪強與官府盤根錯節的利益,處理起來頗為棘手。
德順悄步進來,手裡捧著一個食盒:“陛下,紫宸殿遣人送了點心過來。”
李治從奏摺中抬起頭,眼中詫異,自武媚入主紫宸,兩人雖日日相見,但她主動往他理政的前殿送東西,還是頭一回。
而且他本來就喜歡吃甜的,於是開心道:“拿來。”
食盒開啟,一碟是做成海棠花形狀的酥餅,中心點著一小粒殷紅的果子。另一碟則是晶瑩剔透的荷花凍,用荷葉墊著,顫巍巍的,能看清裡面裹著的蓮子與百合瓣。點心旁還放著一個白瓷盅,揭開蓋子,是清亮的甜湯水,飄著幾顆枸杞和棗肉。
“昭儀娘娘說,陛下看了一下午奏章,想必乏了。這是她小廚房新試的幾樣點心,還有一盞雪梨羹,最是潤肺生津,讓陛下用些,歇歇眼睛。”
李治拿起銀箸,夾了一塊海棠酥,送入口中。
酥皮在齒間碎裂,內餡細膩,花香淡淡,甜而不膩。他又嚐了荷花凍,清涼滑嫩,蓮子的微苦與百合的甘甜融合得恰到好處。最後,他端起那盅甜羹,溫度適宜,梨子的清甜順著喉嚨滑下。
“味道很好。是媚孃親手做的?”
素練福身,臉上也帶著笑:“回陛下,點心是小廚房的嬤嬤們按娘娘給的方子做的。這盅甜羹,是娘娘親自盯著火候燉的,燉了足有一個時辰,說火候差了,味道便不醇了。”
“她親自燉的?” 李治眸中的光彩更亮了,好像看到了武媚在小廚房裡,耐心守著燉盅的模樣。
心中的愉悅又添了幾分,不僅僅是因為食物可口,更是因為這其中蘊含的心意。他身處九五之尊,什麼山珍海味、玉液瓊漿沒見過?可這一盅羹卻比任何珍饈都讓他覺得熨帖。
“回去告訴媚娘,點心很合朕的口味,甜羹尤其好,朕很喜歡。讓她別總惦記著朕,自己也好生歇著。晚膳……朕過去紫宸殿用。”
“是,奴婢一定把話帶到。” 素練含笑應下,麻利地收拾了食盒退出去。
德順心中也覺寬慰。陛下勤於政務,時常廢寢忘食,如今有了昭儀娘娘這般體貼入微的關懷,是好事。
李治慢條斯理地用完了點心,將甜羹也喝得乾乾淨淨。胃裡暖融融的,連帶著看那煩人的奏摺,也沒那麼頭疼了。
武媚進宮後,賞賜如流水般送入殿中,綾羅綢緞、金銀珠寶、古玩珍器……數目驚人。
但她並未將這些賞賜盡數收入私庫,反而將很大一部分,尤其是那些實在的金銀、布帛,分賞給了紫宸殿上下所有的宮人,從有品級的女官到最末等的灑掃宮女、小太監,人人有份,且根據差事輕重、年資長短,分得頗為公允。
對於宮中一些年邁無依、被排擠冷落的底層老宮人,她也時常讓素練以各種名義送去衣食藥物,加以關照。
這些舉動,自然逃不過李治的眼睛。武媚透過這種溫和而有效的方式,己在宮中悄然建立起了一張以恩惠和體恤為紐帶的資訊網。
就連李治自己身邊,德順雖絕對忠誠,但底下那些傳遞茶水、清掃御書房的小內侍裡,難保沒有一兩個得了昭儀好處、多嘴說上一兩句無關痛癢閒話的。
若換了任何一位帝王,得知寵妃如此行為,只怕早己心生猜忌,勃然大怒。
但李治知道後,只是笑了笑,並未放在心上,更無半分不悅。
這才是武媚。她從荊棘叢中走出,見識過人性最冷一面,深知權力與人心微妙之處。
李治甚至覺得,她這樣做,是因為關心他。
她將他賞賜之物分給宮人,是代他施恩,幫他穩固仁君形象。
她留意宮中動向,也是想為他多長一雙眼睛、一對耳朵,在他看不見的地方,替他留意些微末細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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