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姐姐那張與自己有幾分相似，卻更柔媚的臉。
她也想起很多年前，那些寒冷漫長的夜晚。
她和母親擠在一張榻上，蓋著單薄的被子，凍得手腳冰涼。有時夜裡餓得睡不著，胃裡像有隻手在抓。
是武順，會偷偷從自己的口糧裡省下一點，有時是半塊冷硬的胡餅，有時是一小把炒豆，用帕子包了，趁夜深人靜時，從窗縫裡塞進來。
姐姐的手，明明在月光下凍得通紅，卻在把東西塞給她時，會飛快地握一下她，傳遞手心裡的那一點暖意。她的手掌，在洗衣做飯中，早己有了薄薄的繭。
還有一次，她發高熱，渾身滾燙，母親急得首掉眼淚，去正院請大夫被拒絕數次。武順不知從哪裡弄來一小包草藥，又偷偷打了井水，浸溼了帕子，一遍遍敷在她額頭上。迷迷糊糊中，感覺有人輕輕摟著她，那懷抱並不寬厚，卻讓她在昏沉中感到安穩。
那些微末的善意，在灰暗裡透進來的一星光亮，她永遠記得。
後來她進了宮，經歷了生死，爬到了今天的位置。早年得到的暖意，在漫長的歲月裡，在一次次傾軋與算計中，早己被冷卻風乾，碾磨成灰。
尤其是當她發現，溫情的主人，開始用嫉妒、不甘、怨毒的眼神看她。
當姐姐開始藉著她的名頭在外面招搖，不知收斂地打探宮闈，用拙劣的手段試圖接近李治時……那點灰燼，徹底散了。
李治，是她的逆鱗，不容許任何人染指。
武順，也己經從一箇舊日影子，變成了需要被處理的風險：她的美貌，她的野心，她與自己那點脆弱的血緣關係……
這風險如今看來尚在可控範圍，李治並無興趣。但風險從來不會自己消失，只會滋長，在嫉妒和不甘的澆灌下，長成她絕對無法容忍的形態。
她不能讓任何人，威脅到她和太平擁有的這一切，玷汙她與雉奴之間歷經磨難才建立起的信任與同盟。
親情？在這西方天地裡，在至高無上的權力面前，不過是奢侈且脆弱的情感負累。只有拋卻，才能守護她真正在乎的東西。
“素練。”
“奴婢在。”
“韓國夫人心緒不寧，思慮過重，於養生不利。讓那位擅長調理心神的劉太醫，去給夫人請個平安脈。告訴劉太醫，夫人需要靜養，宜用些安神定志的方子，分量讓他斟酌，務必使夫人心緒寧和，少思少慮，最好能……常處安眠。”
“是。奴婢明日一早便去太醫院傳娘娘的話。”
“還有，夫人既然需要靜養，便不宜多見外客，多思多言。你挑兩個穩妥懂事的宮人，送去夫人府上伺候。告訴她們，夫人的安康是頭等大事，精心照料。”
“奴婢明白。”素練心領神會。
武媚微微頜首，重新將目光落回女兒身上，指腹溫柔地颳了刮她睡熟的小臉。
“去吧。動靜小些，莫要驚擾了旁人，也……莫要讓母親太過憂心。”
太平在睡夢中咂了咂嘴，往母親懷裡更深處鑽了鑽。
韓國夫人的寢閣內，窗扉緊閉，只留一線縫隙。
武順頭髮散亂，目光空洞。才短短月餘，她身上那曾經明豔的光彩，就像水洗過一般，消失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具被抽空了力氣，日漸憔悴的軀殼。
兩個宮女靜立在床前。一個手裡端著黑漆托盤，盤上放著一隻藥碗，碗中湯藥濃黑，熱氣早己散盡，只剩溫涼。另一個宮女手裡拿著白帕。
“夫人，該用藥了。”端藥的宮女開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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