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賀蘭敏之喉嚨嘶啞耗盡渾身氣力,只剩斷斷續續的絕望哽咽時,奉令送藥的內侍方才上前。
此人面無表情,彎腰之後,鐵鉗般的手指蠻橫地扣住賀蘭敏之下頜,攥得他骨頭咔咔作響,迫得他牙關不受控制地張開。
不等他再有躲閃,盛著暗黃色藥汁的瓷盞徑首湊到唇邊,被人強硬灌入喉嚨。賀蘭敏之殘存的求生本能爆發,西肢手腳胡亂蹬踹,可身子早被死死按牢,動彈不得。
藥汁盡數入腹,他被鬆開束縛,癱跌在地,止不住彎腰乾嘔,胸腹翻湧陣陣噁心,拼盡全力想要把湯藥吐出。
只是那藥入喉時帶著一絲詭異的清甜回甘,順著食道緩緩下沉,只餘下喉嚨灼燒般的刺痛,半點都無法返流。
他惶恐不安地體察周身,一時半會間竟覺得渾身上下安穩如常,沒有半點異樣痛楚,心底悄然浮起一絲僥倖:莫非當真只是靜養的湯藥?或是同母親一般,損人心智、使人昏沉的迷藥?
這份虛妄的期盼轉瞬便被劇痛撕碎。
猝然之間,鑽心裂腑的劇痛自丹田轟然炸開,痛感尖銳,彷彿無數柄燒紅髮燙的利刃在臟腑之間肆意切割、翻攪、撕扯。
賀蘭敏之發出一聲淒厲慘叫,整個人像被彎折的蝦米蜷縮在地,十指死死摳抓腹部皮肉,指甲陷進肌膚,滲出道道血痕。
不受控的劇烈抽搐席捲全身,西肢筋肉痙攣,肢體以違背常理的詭異角度反覆屈伸蜷縮,周身骨關節不斷傳出咔嚓脆響。
劇痛甚至奪走了他發聲的力氣,他的脊背猛然向上高高拱起,越繃越彎,脖頸向後竭力反折,整具身軀擰成一張極端扭曲的弓狀。
牽機。
瀕死的劇痛裡,他終於識得這是宮廷秘毒牽機,中此毒者腹如刀割、筋肉攣縮、頭足相就,身形扭曲難看,死前受盡無盡苦楚,如墮無間地獄。
不!他不甘心落得這般下場,不願面目猙獰地慘死!
滔天痛苦與瀕死恐懼碾碎了他最後一絲傲氣,視線之內的屋舍器物全都旋轉扭曲,意識飛速潰散。
“阿孃……外祖母……救我……好痛……”
他掙扎撲騰的模樣就像擱淺的魚。然而,每一次抽搐都會加速生命力的流逝,痛楚綿綿不絕,無處可逃。
不多時,動靜停歇,男人的身軀僵冷扭曲,只剩一具體態詭異的屍首。
沒過多久,訊息輾轉傳至榮國夫人居所。
彼時楊氏正靜坐案前,身前一尊鎏金小佛安放妥當。
她指尖捻著佛珠,閉目低聲誦經,佛前青煙嫋嫋。
楊氏緩緩抬眸,目光落在鎏金佛像垂眸含笑的面容上,艱難地扯出一聲綿長又釋然的輕嘆。
賀蘭敏之終究重蹈覆轍,甚至更為悽慘。
她太清楚女兒武媚是何等心性,心腸早己在權謀風雨裡鍛作寒鐵。但凡誰觸及她與丈夫女兒的的安危,便會毫不留情地被碾為塵埃。
情誼在她眼中輕薄如脆紙,一觸即碎。
偏偏總有蠢人,他們都覺得自己特殊,覺得自己能是例外。
淚水滾落,順著縱橫交錯的皺紋緩緩淌下。
楊氏壓下滿心酸澀,語氣平淡無波:“知道了。按暴病離世處置,諸事從簡,切勿大肆張揚。即刻傳召太醫署醫官前來勘驗,擬定脈案,對外便說賀蘭敏之突發心疾,急症猝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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