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晚風輕拂，李治緩步歸來，不過片刻離開的光景，便見御案之上，處理完的奏摺再度疊起厚厚一摞，將武媚淹沒。
武媚握著硃筆，落筆凌厲果決，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李治放輕腳步走上前，和煦道：“媚娘，歇會兒吧。”
武媚全副心神都沉在繁雜的戶籍賦稅、州縣報備的資料之中，不敢鬆懈。她頭也未曾抬起，掩去眼底倦色，只從喉間溢位一聲“嗯”，含糊慵懶，算是應下。
李治無奈輕嘆一聲，抬手覆上她肩頸。他打圈揉按，力道舒緩，一點點化開她肩頸肌理淤積的酸脹。
“早前便與你說好，今日只批到酉時便收手歇息。你自己抬眼看看，案前燭淚堆積半寸有餘，你竟半點未察。”
武媚擱下筆，順勢後仰，後腦勺抵在李治溫熱的腹間。
她視線落在牆角懸掛的一幅稚童嬉耍圖上。畫作無精巧技法，卻繪盡春日爛漫，幾名孩童追逐撲蝶、嬉笑打鬧，鮮活靈動。
武媚眉眼一點點柔和下來，染上淺淺的暖意，亦藏著難以掩飾的歉疚與悵然。
“前日便答應太平，春日晴好，陪她去御花園放紙鳶。”她自責道，“誰知朝堂公務接連不斷，一連三日，次次爽約。我這個做母親的，疏於陪伴，當真是極不稱職。”
李治亦撒嬌抱怨：“白日我己抽空陪她放過一回，小丫頭玩得盡興，只是嘴裡還時時念著阿孃。你這般沒日沒夜操勞，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住。再者，你滿心滿眼都是公務，再冷落下去，我都快成這殿裡的擺設了。”
字字句句，都是在意與眷戀。
武媚聞言，反手向後，指尖精準捉住李治，輕輕一拽他。
“我何曾冷落過你？”她親暱道，“這不是好好陪著你麼。”
李治順著她的力道，繞到身側，心念一動，竟是屈膝，跪在御座旁的軟墊之上。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太過猝不及防，讓武媚怔住。
她瞳孔微睜，眼底漫上幾分無措，下意識便要起身，想去扶他：“雉奴？你這是做什麼，快起來。”
李治搖頭，示意她安穩坐好，他雙手貼在武媚後腰兩側。
此處正是督脈絡穴，是她常年久坐伏案，最是僵硬痠痛的地方，淤積了滿身的疲憊。
“別動。”他溫柔道，“乖乖坐著，我給你揉揉。”
武媚起初還有幾分桎梏的不自在。可隨著熱度一點點滲入肌理，熨帖得人渾身鬆弛。她徹底放鬆身形，享受著他的侍奉。
不知過了多久，武媚的疲憊被驅散大半，方才竟就這般安然小睡了片刻。
她抬手按住他還在揉按的手，唇角噙著笑意：“行了，快起來吧。再揉下去，我怕是真要在這座上睡沉了。”
她挪開位置，拉著讓他坐在一起，眉眼彎彎，狡黠道：“我索性給自己，也給你，放一日假。明日罷除多餘公務，好好歇息一日。”
李治心頭一喜，眉眼亮起，挑眉戲謔道：“哦？難得天后體恤，不知明日有何安排？”
武媚輕移蓮步，走到巨大的青銅漏刻之前，俯身端詳刻度，神色認真鄭重，彷彿在排布一場人間盛事。
“卯時三刻，你我一同起身梳洗，並肩晨起，不負韶光。”
“巳時初，同往太極殿聽政，不許你再像往日一般偷偷躲懶、敷衍朝事。午時，一同用膳安閒，不談公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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