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暖融融灑落迴廊，簷角風鈴被和風拂動。
太平端端正正跪坐在絨毯中央，一身粉綾繡桃花的短衫襯得她面如粉團。她先是好奇地瞟向案上的筆墨紙硯，隨後又轉回頭，懵懂新鮮地望著身側的母親。
武媚一身素雅常服，長髮僅用一支玉簪鬆鬆綰起，眉眼柔和溫婉。
她自一沓熟宣之下，抽出幾本裝訂精緻的小冊子。冊子開本小巧，便於孩童翻閱，觸手溫滑，淡淡墨香縈繞鼻尖。
綾絹封皮，封面上以秀逸端方的簪花小楷題寫書名，筋骨暗藏。
依次排開，正是《青宮紀要》《少陽政範》與《孝女傳》。
“太平，從今日起，阿孃便教你讀書識字。”武媚指尖輕點冊頁，舒緩道，“這幾本書，是阿孃特意為你編撰的啟蒙讀物。”
她說著拿起最上方的《青宮紀要》，掀開扉頁，目光落在開篇文字上，緩緩誦讀：“太子居東宮，曰青宮。青宮之要，在於明德修身，親賢遠佞，敬天法祖，勤政愛民。”
這些字跡，在太平眼中如同天書。她抱著小腦袋，小臉上寫滿茫然。胖乎乎的食指試探著伸出，戳了戳紙面，她仰起頭看向武媚，軟軟地發問：“阿孃，這些彎彎繞繞的，都是什麼呀？”
武媚攏住女兒軟嫩的小手，引導著她順著墨跡一筆一畫劃過，大掌心包裹著小手掌，暖意相融。
“這些是文字，裡面藏著阿孃想讓太平慢慢懂得的道理。”她逐一介紹，“《青宮紀要》講的是儲君修身、執掌事務的準則；《少陽政範》細說屬官的職責與輔佐之道。至於這本《孝女傳》……”
說到此處，她眸光沉斂。她見慣了天真純粹被陰謀詭計碾碎，也看多了無知懵懂落得淒涼結局。身為大唐共治者，她的女兒生來便註定與尋常閨閣女子截然不同。
她打心底盼著太平能擁有無憂無慮的童年，被寵愛包裹一生，可理智又時時提醒她：深宮之中，無知從不是護身符。
她可以給太平榮華與寵溺，卻無法替她擋住前路所有風波。
所以她要早早為女兒鋪路，教她認清權力的規則，洞悉人心的善惡，學會自保立身，將來能擁有掌控自身命運的力量，不必仰人鼻息。
這幾本小冊子，她耗費數月心血親手撰寫，未曾假手旁人。反覆斟酌，摒棄晦澀經義與冷僻典故，化作淺顯故事與首白訓誡，不求一朝通曉，只求潛移默化，成為護佑女兒前行的第一層鎧甲。
“這裡面記載著古往今來德行出眾、至純至孝的女子故事。”武媚收回心緒，重新彎起眉眼，“太平如今年紀尚小，認不全字也無妨。阿孃先教你認最簡單的字，再慢慢講書中的小故事，我們一點一點學，好不好？”
“好！”太平用力點了點頭，雖聽不懂那些深奧道理，可母親溫柔的陪伴與新奇的書本，依舊讓她滿心歡喜。
她伸出小手，主動抱起《孝女傳》，圓溜溜的眼睛亮晶晶的：“阿孃，先講這本！我想聽女孩子們的故事！”
武媚失笑，正要翻開書頁，迴廊盡頭傳來一道溫和的男聲。
“原來是在教太平唸書。”
暖煦的陽光鋪滿李治肩頭，將身上明黃色常服襯得愈發耀眼。
他眉眼含笑寵溺。走到武媚身側，他順勢坐下，手臂自然攬住她的肩頭，探頭看向几上的書冊。
“《孝女傳》？看來媚娘是特意為太平編撰啟蒙書籍了。”
“嗯。”武媚順勢倚靠在他身上，將書冊遞過去，“不止這一本，還有《青宮紀要》與《少陽政範》。太平漸漸長大，也該開始懂些淺顯道理。並非要她鑽研經義，只是想讓她知曉世間規矩，明白身處的環境。”
李治隨手翻了翻，內裡多是緹縈救父、曹娥投江這類家喻戶曉的孝女典故，文末附的短評，既推崇女子孝德溫婉，也肯定了巾幗之輩的勇氣與擔當。
再瞥向另外兩本，不用細讀也能猜出內容，定然是將東宮權責、僚屬分工，用孩童能理解的語言梳理得簡單首白。
他合上書冊，神色添了幾分認真，難得露出不贊同的模樣：“媚娘，太平才五歲，正是該肆意玩耍的年紀。你瞧她這般粉雕玉琢的模樣，整日對著書本訓誡，未免過早沉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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