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人將兩個小女孩領出殿外,去往庭院之中玩耍透氣。
李治移步立在窗前,抬手推開半扇,憑窗遠眺。
庭中暖陽正好,花木扶疏。太平性子坦蕩熱忱,主動牽住了敏月纖細的小手,拉著她穿行在花叢之間,她回憶著阿孃平時的教導,說著只有自己能聽懂的話教姐姐辨認路旁的各色花草名目。
起初,敏月依舊身姿緊繃、步履侷促,僵硬地被太平牽著,不敢動彈。可太平執著地與她說話嬉鬧。
久而久之,敏月鬆弛下來。她唇角微微揚起,綻開孩童的羞澀笑意。
兩個小小的身影並肩而立,牽手穿行在繁花綠草之間。
林昭心頭鬱結的沉重稍稍散去。
她何其慶幸,自己能夠重活一世,來到這方時空。
太平己經五歲了,穿著鵝黃色的春衫,正蹲在梅樹下,伸出小胖手,小心翼翼地撿拾地上的花瓣。
她撿得很認真,一片一片,放進身邊宮女提著的一隻藤編籃子裡。陽光透過稀疏的梅枝,灑在她毛茸茸的發頂和專注的小臉上,像個粉團捏成的小人。
武媚坐在不遠處的石凳上,目光不時飄向女兒,唇角帶著淺淡溫柔的笑意。
素練從園子那頭匆匆走來,躬身低語:“娘娘,賀蘭小郎君在宮門外遞了牌子,說是奉離京的榮國夫人之命,來給娘娘請安,送些時新玩意。”
武媚眼簾微垂,蓋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冷意。
賀蘭敏之?姐姐的兒子。自打武順“病”了,被拘在府中,他倒是有陣子沒在宮裡走動了。
楊氏之前入宮請安,言語間確實提過,這孩子近來懂事了些,還知道讀書練字。她當時未置可否。
“讓他進來吧。”
賀蘭敏之面如傅粉,唇若塗朱,眉眼間難掩鬱氣。他規規矩矩地撩袍跪下。
“臣賀蘭敏之,叩見天后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賀蘭敏之長得好,一副皮囊足以騙過大多數人。
可他行禮時那過於緊繃的肩膀,眼底深處即使低垂也藏不住的晦暗,還有周身壓抑的氣息,都逃不過武媚的眼睛。
深宮二十年,見過太多人,太多心思。賀蘭敏之這點道行,在她面前,稚嫩得像一張白紙。怨恨,不甘,恐懼,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未完全明瞭的野心。表面上看著規整,根子卻己經爛了。
“起來吧。難為你有心,還惦記著本宮。你母親近來身子可好些了?”
賀蘭敏之站起身,恭敬答道:“回娘娘,母親……還是老樣子,時睡時醒,太醫說仍需靜養。外祖母日夜憂心,卻也無可奈何,只盼母親能早日康復。”
“靜養是對的。”武媚端起石桌上的茶盞,吹了吹浮沫,“你母親心思重,想得多,於病體無益。你就替本宮和你外祖母,多寬慰寬慰她,讓她安心將養才是正理。”
“是,臣謹記娘娘教誨。”
他臉上適時地露出一點靦腆的笑容,目光轉向不遠處撿花瓣的太平。
“這便是公主殿下吧?臣在家時常聽外祖母提起,說公主殿下聰慧可愛,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他說話時,目光落在太平身上。看似讚歎和喜愛,深處卻藏著粘膩的審視,像潮溼陰暗處生出的苔蘚,悄然爬過孩童天真無邪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