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蘭敏之放緩腳步，朝前挪了兩步，刻意同年幼的太平拉近了距離。
他藏在寬大衣袖裡的手指蜷曲，片刻後探出手，掌心託著一隻草蚱蜢，紋路精巧，看得出耗費了不少心思。
“臣閒居府中無事，閒來胡亂編弄些小玩意消遣，這個……不知公主殿下可喜歡？”
他躬身，眉眼揉出幾分溫順謙和，眼底一縷幽沉的覬覦，目光死死黏在孩童嬌軟的身形上，如同獵人端詳到手的易碎珍寶，潛藏著想要掠奪毀壞的陰暗偽裝。
太平一雙杏眼澄澈透亮，好奇落在那隻活靈活現的小獸上。
她心裡委實稀罕這別緻小物件，卻沒有貿然伸手去接，只歪著小腦袋，打量眼前陌生的表哥。
武媚冷眼旁觀，將賀蘭敏之的陰翳盡收眼底，他的目光讓她心底一陣不適，眉頭蹙起，正要開口出言隔開二人。
“太平……”
“陛下駕到——”
李治步履匆匆踏入園中，目光第一時間落在女兒身上，隨即順勢一轉，他的腳步頓在原地，眸光凝住。
少年生得一副精緻皮囊，眉宇間陰鬱，瞬間同史書裡的記載重合。
《舊唐書》裡那句“時太平公主尚幼，往來榮國之家，宮人侍行，又嘗為敏之所逼”，寥寥數語，語焉不詳，卻像預示著什麼。
從前她想起來總寬慰自己，或是後世史官刻意抹黑附會，受辱之人是隨行宮女，與太平無干。可親眼撞見賀蘭敏之湊近幼女、眼神齷齪的模樣，刺骨寒意混著滔天暴怒後怕席捲全身。
那是他捧在掌心百般呵護、半點磕碰都捨不得的女兒，哪怕最後遇險的只是宮人，只要存有萬分之一讓太平暴露在魔爪之下的可能，便足以讓他渾身血液凍結，心口悶痛得呼吸滯澀。
“這是誰？”
李治眼眸沉如寒潭，死死鎖死賀蘭敏之，宛若暴怒的猛獸盯住妄圖傷害幼崽的毒蟲，凜冽殺意不加掩飾。
宮人內侍們噤若寒蟬，連大氣都不敢喘。眾人追隨帝后多年，從沒見過天子情緒如此首白外露，更何況發怒的物件是天后的親外甥、榮國夫人的唯一嫡孫賀蘭敏之。
賀蘭敏之只覺一股如山重壓自頭頂傾覆而下，彷彿心底所有不可告人的齷齪被一眼洞穿，無所遁形。偏偏對方是當朝至尊、太平的親生父親，他雙腿發軟，膝蓋控制不住地一彎，重重跪倒在地，掌心裡的蚱蜢猝然滑落，草肢崩裂。
武媚亦是心頭一震，面露錯愕。她伴李治多年，昔日對陣咄咄逼人的長孫無忌、以死強諫的褚遂良，丈夫的怒火也素來內斂剋制，從沒有這般失控失態。
她連忙移步上前，想去握住李治攥緊的拳頭，入手卻是一片冰涼。
“陛下，此人是臣妾的外甥，姐姐留下的孩兒，賀蘭敏之。”
“賀蘭敏之……”李治猛地甩開她的手，積攢的暴怒無處宣洩，厲聲道，“讓他滾，立刻逐出皇宮！從今往後，不準踏入皇城半步，不止……長安地界都不許他落腳！但凡出現在太平百步範圍之內，格殺勿論！”
賀蘭敏之癱伏在地，渾身顫抖，冷汗順著下頜不停滴落。天子一怒，流血漂櫓，伏屍百萬，帝王盛怒之下從無戲言，他毫不懷疑，但凡稍有拖延，頃刻便會血濺當場。
德順最先從震驚中回過神，對著兩側呆立發懵的小內侍斥道：“還愣著幹什麼？立刻拖出去！”
兩名小內侍慌忙回神，一左一右架起軟蟲賀蘭敏之，半拖半拽急匆匆帶出庭院。
偌大庭院空曠無聲，只餘下心緒難平的帝后、被嚇得眼圈泛紅、扁著小嘴強忍哭聲的太平，以及跪滿一地、不敢抬頭的宮人。
“雉奴？”武媚放緩語調，不再貿然觸碰他的身體，望著他佈滿血絲、臉色慘白的眉眼，柔聲安撫，“方才他言行失禮衝撞了你，我轉頭告知母親嚴加管束便是，何苦動這麼大肝火？”
李治胸口劇烈起伏，一手死死按著心口：“此人是畜生，是該千刀萬剮的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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