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半夜驚醒的太平。
她一雙睡眼惺忪，半睜半闔，長長的睫毛蒙上一層朦朧水汽，顯然還沒徹底醒透。懷裡緊緊摟著一隻邊角褪色、絨毛磨薄的布老虎，挪至榻前，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推著被子。
她年紀尚幼，只記得夜裡獨處害怕，一心只想撲到父母身邊求陪伴安慰，哪裡察覺得出父母的慌亂與窘迫。
“耶耶……阿孃……夜裡太黑，月兒不敢獨自睡。”
李治正要抬身去抱，武媚己然掀開錦被一角，夜色裡的聲線柔得像浸了水：“上來吧。”
太平聞言眼睛一亮，炮彈一般手腳麻利攀爬上床，熟門熟路鑽進父母二人中間，蜷起小身子尋了個最舒坦的位置，一頭窩進武媚懷裡，長長舒了一口氣，眼皮一垂便閉目睡去。
李治與武媚隔著熟睡的小丫頭，不約而同漾起無奈又縱容的淺笑。
明明是準備共享的良宵，偏被小傢伙半路插隊。
碧色綴滿宮牆，熱風穿廊。紫宸殿偏殿內，陡然炸開一陣執拗委屈的孩童哭鬧聲，打破了深宮靜謐。
“我不要畫烏龜！我不要！”
太平小臉漲得通紅，一雙杏眼水汽氤氳，滿是不服氣。她胖乎乎的小手死死攥著一方墨錠，賭氣似的抵在桌案上，對著面前攤開的奏摺，渾身都透著抗拒的小脾氣。
李治本在凝神處置朝務，此刻看著女兒張牙舞爪的模樣，眼底沒有半分慍怒，只有縱容與無奈。
他放軟了語調，耐心哄勸。
“月兒乖，聽話。阿耶今日政務繁多，暫且陪不了你玩耍。你乖乖坐在這裡畫畫練字，不吵鬧，待阿耶處理完手頭事務，便帶你去見阿孃，好不好？”
“不好！”太平腦袋搖得像撥浪鼓，雙丫髻隨之晃動，綴著的小珍珠叮咚輕響。
她小身子一縮，整個人窩進寬大的椅裡，脊背一扭，委屈道：“耶耶阿孃總是政務、政務！昨日明明說好，今日整日陪月兒遊園放箏的！都是騙子，壞耶耶！”
孩童的委屈首白又真切，積攢了好幾日的期盼落空。
趁著李治垂眸收拾筆硯、無暇顧及的空檔，太平眼珠一轉，飛快伸手拽過桌案上那本厚重的奏摺，握著沾了墨錠，在紙頁上“刷刷”塗抹起來。
不過轉瞬，一頁工整嚴謹的奏疏上，便多出一隻圓頭圓腦、西腳朝天的憨態烏龜，線條歪歪扭扭，笨拙又可愛。
畫完烏龜，她還不夠盡興，又憑著近日學字的淺薄記憶，在烏龜背殼旁，歪歪扭扭寫下兩個大字——耶耶。
李治看清那被“糟蹋”的奏摺，一時哭笑不得。
這本是裴行儉加急呈上的河道要務，關乎民生社稷，嚴謹莊重。
他剛要開口溫聲說教兩句，殿外便傳來腳步聲。
武媚踏入殿中，目光一掃，便看清了桌案上的亂象，眉梢一挑，嗓音清清淡淡，不高不低：“這是在鬧什麼？”
太平聞聲，心頭一怯，方才的囂張氣焰頓時消散得無影無蹤。
她手腳麻利地從椅子上溜下來，小短腿噠噠幾步，熟練地躲到李治身後，只探出半張小臉，望著武媚，底氣微弱地嘟囔：“是耶耶騙人……說好陪我玩的。”
李治見狀，有些手足無措，露出幾分窘迫。他撓了撓鼻尖，飛快將那本畫了烏龜的奏摺往袖中一攏，試圖遮掩這樁鬧劇打圓場：“無妨，不過是小孩子家鬧脾氣，一時頑皮罷了。”
武媚早己將一切盡收眼底，哪裡會被他輕易瞞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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