儀鳳十年。
李治倚靠在憑几，肩頭鬆鬆搭著一領銀狐裘，蓬鬆柔軟的狐毛襯得他面色愈發蒼白。
他即將三十五歲，正是勵精圖治、開拓疆土的最好年歲。
朝野上下無人不讚國泰民安，可李治清楚，這副皮囊早己外強中乾。
自幼纏身的頭風，近來發作得愈發頻繁兇險。雖甚少有撕裂神魂的劇痛，可兩側太陽穴源源不斷傳來悶脹，碾壓著頭顱，眉心也像是壓了巨石，揮之不去昏沉。
偶爾抬眸視物，眼前還會閃過重影，轉瞬即逝，卻次次警醒著他——那位纏綿病榻的唐高宗，正一步步向如今的自己走來。
他放下手中的邊關奏報，眉宇間藏不住倦意，修長但己見消瘦的手指按壓著額角。
“雉奴，可是頭風又犯了？”
武媚正在另一側書案批閱奏章。
她擱筆，輕盈起身。
今日她身著絳紫色抹胸長裙，外罩輕薄紗衣，華貴雅緻，又不失柔情。
她屈膝在李治身側落座，依靠著他，掌心落在他太陽穴上，打圈按揉，熨帖著他酸脹的經絡。
李治閉上眼眸，掩去眼底的疲憊與悵然。
“無妨，只是些許舊疾，不礙事。”他揚了揚手中的奏報，“媚娘，你且看看。前線傳回的捷報，除此之外，還有一份特別的請功摺子。”
武媚目光快速流轉。
大非川一役。薛仁貴用兵老辣，依託地利，預判了吐蕃動向，在吐蕃精銳貿然突襲、陣型未穩之際，率軍殺出。
此一戰唐軍斬首數萬，俘獲兵將無數，蕃軍一路潰退百餘里，大唐兵鋒首逼烏海腹地。
武媚讚許頷首。可當目光落至摺子末尾附著的請功名單，看見那個異族女子的姓名與戰績簡述時，她素來喜怒不形於色的鳳眸之中，掠過一抹清晰的訝異。
她考量片刻，暗藏深意道：“蘇毗？可是前隋史書所載，地處吐蕃東北，號稱西域女兒國的部族？”
“正是。薛仁貴附信之中，寫得更為詳盡。此女乃是王族後裔，她攜三十五名族人，跋涉雪原，九死一生前來歸降。”
李治語氣多了幾分動容：“她歸降之時便立誓，願為大唐前驅，只求換取部族一條生路。此番大非川決戰，她陣斬論欽陵，更是功不可沒。”
“亡國遺裔，女兒國餘脈，沙場立功，勇冠三軍……”
武媚指尖依舊停留在那名字上，快速權衡著。
“陛下，此女之功，不在陣斬敵酋，其身份來歷，意義深遠，遠超軍功。”
李治了然。
“她是王族遺脈，在舊部中自有威望，又得薛仁貴賞識，軍中認可。朝廷若破格重用，便可將她立為典範，招攬那些飽受壓榨、心懷故國的蘇毗殘部來歸。不止如此，但凡與吐蕃有仇隙，被其吞併欺壓的羌、吐谷渾諸部，皆可藉此招撫，分化拉攏，不戰而屈人之兵，是瓦解當前吐蕃外援、收服西域的攻心上策。”
武媚鋒芒暗藏：
“女子從軍斬將，此事一旦昭告天下，廣為宣揚，便可讓西海知曉，我盛唐開明，用人唯才，不分華夷，不論男女，不看出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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