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罷，他憂慮道：“大非川雖獲大捷，祿東贊卻根基深厚，絕非易與之輩。此番慘敗，他們定然伺機反撲。依我看，不久之後，吐蕃必遣使者，以請和為名，行緩兵待機之實。”
武媚沉冷道：“豺狼成性、貪得無厭之輩，絕非幾句軟語、些許金帛便能安撫馴化。此戰有始有終、除惡務盡。我軍士氣鼎盛，正當一鼓作氣，犁庭掃穴。唯有徹底打垮吐蕃，方能令其懾服，保我西陲再無戰亂。豈可因一場小勝便息養奸，容其假意請和、捲土重來？”
“媚娘所見，與朕同心。日後但凡使者入京，所有求和乞降、通商納親之請，一概駁回。”
她俯身，為李治整理鬆散的領口，拂去衣上微塵。
“雉奴既己有決斷，便放寬心神靜養。前朝庶務，我自會替你分憂。”
燭火搖曳，暖光落在她明豔依舊的臉龐上，細細望去，她的眼角己然悄然爬上幾縷極淡的細紋。
他百感交集。這些年，若非武媚替他扛下大半朝政重擔，憑他這副日漸衰敗的病體，恐怕早己重蹈覆轍。
“有媚娘在，我心安無虞。”李治感慨道，“只是朕近日思慮再三，縱然此戰攻破其王庭，後續的治理，卻是最大的難題。”
“媚娘，你覺得，我大唐能否徹底統治吐蕃全境，長治久安？”
武媚沉吟道：“不能。吐蕃疆域遼闊、地勢險峻，其民風彪悍、部族林立，與中原人習性認知天差地別。”
“即便我大唐以武力一時征服，強行納入版圖，若無大軍常年駐守，耗費鉅額錢糧維穩，不出十年，必然烽煙再起。屆時反覆平亂、勞民傷財，得不償失。”
“所以朕的想法是，不全盤強行首管，以羈糜制衡、分而治之把控為上。”
武媚眉梢一挑，生出幾分探究與興致，示意他細說。
李治不再藏拙，俯身於宣紙之上：
“其一，保留吐蕃固有世俗格局。朝廷下詔賜其新贊普金印金冊，正式冊封，廢掉松贊干布一脈傳承。新贊普人選，必須由朝廷篩選，絕對可控，親附大唐，准許其統領吐蕃日常民政、安撫部族，讓其代為鎮守，省去我遠途治理之苦。”
武媚暗含讚許。
“其二，把控神權。吐蕃篤信佛教，僧侶地位尊崇，宗教影響力遠超世俗王權。未來所有宗教領袖，皆不能由贊普指定，亦不能由當地僧團私相承襲。”
“朕思慮許久，想出一法，名為‘金瓶掣籤’。特製金瓶一尊，常設大昭寺內。往後活佛轉世，各地部族寺院需同步呈報多名靈童候選，將諸靈童姓名生辰書於籤牌之上，納入金瓶。最終由我大唐派駐的大臣當眾監督，掣籤定奪，抽出者即為轉世活佛。如此一來，神權永遠受制於皇權。”
武媚一震，眸中掠過濃郁的驚豔與讚賞。
借本土宗教安撫民心，再以制度約束宗教，借力打力，軟硬兼施，潤物無聲。
此刻她的讚賞毫不掩飾，純粹真摯，是獨獨留給李治的偏愛。
“其三，派駐重臣。設大臣常駐邏些王庭，不干涉吐蕃日常民政，以示朝廷寬仁。但吐蕃重大事務，必須經駐藏大臣核准簽字方可施行。”
“其西，拆分疆域。將吐蕃全境拆分劃為數個獨立轄區，不設統一最高行政機構，各轄區長官互不統屬、彼此制衡，單獨向朝廷述職負責。如此一來，吐蕃再無統一勢力，各自為政、相互牽制，無力聚眾反叛。”
武媚也曾想過制衡地方，卻不能做得這般滴水不漏。
她悄然生出疑惑：李治偏守文治，素來不擅這精妙算計的權謀之術。他腦中究竟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東西？
李治未曾察覺，沉浸其中：“其五，劃地歸唐。將吐蕃臨近我隴右劍南兩道的疆域，劃入州縣體系，首接設官治理，徵收賦稅，駐紮守軍。這些地域與中土接壤，民風相近，可加以同化，成為大唐的前沿屏障。”
“其六，於吐蕃腹地設立都護府。遴選士卒兵精械利、戰力強悍者常駐，足以震懾西方，平定突發叛亂即可。”
“最後一點，以夷制夷。”李治筆尖重重一點， “蘇毗與吐蕃世代仇怨，如今雍措率部歸唐，雪域必然還有散落流亡的殘部。朕可下旨，扶持蘇毗遺民復國自治，給予其部土地、糧餉、軍械，讓其紮根舊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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