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金瓶掣籤，精妙至極，但不可驟然推行，強硬落地。吐蕃僧俗兩界極為看重轉世之說，我大唐強行介入其宗教核心，必然引發集體牴觸，部族反彈，極易激起民變，適得其反。”
“當循序漸進、師出有名。先暗中扶持一名親唐高僧，助其坐穩尊位，待人心歸附之後，再借整頓亂象之名，順勢引入掣籤制度。”
李治連連點頭。武媚除了目光長遠，更深諳人情世故。
“其二，駐藏大臣許可權，需明文規範。 重大事務太過籠統，邊界不清，日後極易引發吐蕃與官員的權責摩擦，相互猜忌，滋生矛盾。”
“唯有外交締約、兵馬調動、死刑複核、高階官員任免西項，歸朝廷派駐大臣管轄。其餘民政徵收、基層任免，交由贊普與本土官員自理。給其顏面，予其虛名，我掌實權，控其根本。”
李治欽佩道，“媚娘，你比我周全太多了。”
武媚睨他一眼，戲謔道：“少來甜言哄我。這掣籤之法，我窮盡心思也未必能想得出，倒是你，隨口便道，渾然天成。”
“那是你素來擅長定大局、行雷霆手段，不屑於鑽研這迂迴的小道。”李治笑著辯解，“我閒來無事，不過是多想了些旁門法子罷了。”
武媚輕輕捏了捏他的臉頰，笑意淺淺，“那陛下往後，可要多多鑽研這‘旁門’，造福百姓。”
玩笑過後，她迴歸正事：“蘇毗一事，我此前亦有了解。若朝廷刻意籠絡她們，的確是制衡吐蕃的絕佳棋子。”
她殺伐暗藏：“不止扶持，她們部族既能世出這一員女將，其作戰技法、戍邊體系必有可取之處，可將這些納入我大唐藩兵，令其組建兵馬，以夷兵守夷地。既省去我們內地調兵戍邊的鉅額損耗，又能制衡吐蕃，說不定，還能多培養幾個女將軍，一舉數得。”
她稍稍停頓，眸光柔和下來，語氣帶著幾分悵然：“雉奴。我們一路走來，你變了太多太多。”
她眸光深邃，似藏著萬千心緒：“有時候我看著你，總覺得你像是換了一個人。”
李治呼吸微滯。
他不再刻意偽裝這個時代男皇帝的性情，只因全然信任妻子。夫妻同心、榮辱與共，早己不願遮掩提防，因此潛移默化間顯露了現代的性格。
他笑意溫和：“那你說說，我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
武媚凝望他良久，複雜道：“你太好了，讓我……甚至有幾分害怕。”
眼前這人，太過莫測。她和他如此契合，是天意，還是超出她認知的東西？
如果是前者，那麼會不會有一天，上天不再厚待她，把他收回去……她更怕這份情誼，會藏著不為她所知的種種隔閡。
李治一暖，讀懂了她的顧慮與不安。
他主動握住了她：“無論我變成什麼樣子，有一件事，永遠不會改變。你是我唯一的妻，我絕不會害你。”
武媚沒有抽回手，掌心翻轉，主動貼合上去，與他十指相扣。
仙居殿內。
李治維持著體面，五指抵在太陽穴上，力道重得幾乎要嵌進皮肉裡。
那股盤踞頭顱的悶脹刺痛再度席捲，連綿不絕，層層疊加鑽透顱骨，攪得他五內俱亂。
階下太醫臉上滿是惶恐，跪在金磚上顫巍巍地回奏。
“……陛下聖體違和，皆因近日捷報頻傳，陛下日夜操勞國事，心神耗損過甚，風邪趁虛入絡，是以頭風反覆。臣診察脈象沉虛氣滯，鬱結於巔頂經絡。臣己連夜斟酌，在舊方基礎上加一味川芎，專主活血行氣、通絡止痛，疏導風邪……”
說來說去一堆，卻無半分能解決的實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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