溽暑蒸騰,皇城之內獨有一處清涼殿,是武媚耗費心思,專程依照李治體弱畏暑的體質督造落成,整座殿宇的營建處處暗藏巧思。
殿基特意擇高地開鑿暗渠,引活泉地下水環繞流轉,涼水終年沁潤地基,源源不斷帶走地面升騰的燥熱。
牆體採用雙層中空夾壁之法,夾層之中填滿曬乾的蘆稈與吸水細沙,白日隔絕暑氣,夜裡鎖住陰涼,天然形成恆溫屏障。
殿頂改用多孔透氣的空心瓦,便於熱氣順著瓦縫散出;西面大開的長窗從不裝設紗幔,摒棄盛夏常用的窖冰降溫之法,懸掛經深井涼水反覆浸泡瀝乾的青竹簾,日光穿透竹篾時被層層篩濾,只剩清風穿竹簾而過。
殿內不置任何燻爐,武媚認為香料也最易誘發頭疾,只在殿隅擺放正值盛放的白茉莉,花香清淺,不濃不烈,剛好沖淡濁氣,微風一過,漫繞周身,自成一室清幽。
小几上,濃稠的藥汁沉在碗底,擱放多時早己涼了大半。
武媚荷色常衫,斜坐在榻沿,她握著一柄蒲草團扇,手腕起落,替他扇風。
她視線時不時落在那碗湯藥上,秀眉擰起。
“雉奴。”武媚催促道,“湯藥需趁熱入腹,放涼了藥性凝滯,入口更苦不說,還會淤積脾胃,傷身耗氣。”
李治掀開眼皮,目光掃過那碗黑漆漆的藥汁,眉頭擰成一團,方才閒適慵懶的樣子一掃而空:“媚娘……這藥太苦,舌尖一碰便發麻,喝了好多天了,我實在不想喝。”
武媚望著他可憐兮兮的樣子,先是漫起憐惜,再想到他日日要靠湯藥調養,又全是心疼。
她端起藥碗,指腹貼著瓷壁試了試溫度,恰好適口。
“良藥苦口利於身。”她拿起銀勺攪動藥汁,溫柔道,“乖乖喝下,我早備了你最愛的果脯,吃完藥便賞你。”
李治把頭往迎枕上一歪,索性耍賴到底想討要好處,偏過頭避開:“不喝,苦味鑽喉嚨,許久都散不去。”
武媚半點沒有動氣,她舀起半勺,舉到唇邊吹吹,放低嗓音誘哄道:“方才我先行嘗過,沒有想象中苦澀,乖乖張嘴。”
李治往後縮頸躲閃,武媚騰出手,托住他後頸,強勢了些:“張嘴。”
避無可避,藥液入喉的瞬間,他五官皺作一團,悶悶的一聲低吟自喉間溢位。
武媚將碗放在几上,從床邊錦盒捻出蜜餞,塞進他口中。
“甜嗎?”
李治含著果肉,含糊地應聲。
趁著李治還甜甜的,武媚忽然俯身,柔軟的唇瓣帶著一絲清涼,覆上他的。
李治偏過頭,角度一轉,嘴唇從貼合變成碾磨,沿著她的下唇線緩慢地描了一道,劃過她的上顎。
不知是誰加深了這個吻,抵開齒關的時候,她聽到自己發出一聲氣音。
武媚的手滑進他的髮絲,將他固定住,帶進自己懷裡,兩個人之間最後那點空隙也消失了。
勾纏之間,她嚐到了他口腔裡殘留的苦味。
這一吻無關旖旎,只是有情人間感同身受的安撫,她舔去他的藥苦,再將溫存的甜意渡給他。
李治合上眼簾,一首抬頷回應。唇齒間的纏綿,遠比方才那顆蜜餞更能撫平湯藥帶來的焦躁與不適,病榻積攢的煩悶,在這一刻消融。
片刻後,武媚首起身,望著他面頰浮起的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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