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怕他身子垮逝,母女二人最終落得任人宰割的下場。
他感同身受、全然理解。畢竟,即便是有意識在培養女兒,讓她學習治國之道的武媚,也暫困於時代的桎梏,在這時還沒有女兒也可以繼承帝位的觀念。或者說……就算曾經有一絲微弱的念頭,但主少國疑,在當前條件下也還是阻力太大,難以施行。
可他更清楚,強求子嗣,絕非福氣,極有可能重蹈歷史覆轍,再度捲入紛爭。
故而這些年,他一首佯裝不知,不動聲色。
不多時,武媚平復心緒,折返內寢,悄然落回他的身側。
李治只在她躺臥的瞬間,將她牢牢擁入懷中,用自己的體溫,一點點熨平她周身的冰涼。
這一夜,李治閉目假寐,徹夜無眠。千迴百轉間,終於做了一個決定。
翌日風暖景明。
武媚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不知過了多久。
太平結束了課業。
年歲漸長,她漸漸拔高,己經長到母親的肩膀了,出落得明媚耀眼。
她提著裙襬,一路小跑奔向仙居殿,本是想著來找阿孃,分享今日所學的新奇詩文、學堂趣事。
踏入殿中,便見光影柔和,武媚臨窗靜坐,優雅端莊。手中端著一隻玉碗,正垂眸啜飲著什麼。
她眉宇間縈繞著一絲倦怠。
“阿孃!”太平奔至母親身側,親暱挨著她坐下,湊近幾分,鼻尖微動。
太平皺起臉,擔憂地看著武媚:“好苦的藥味!阿孃,你怎麼在喝藥?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哪裡疼?”
在她的記憶裡,湯藥,一般都是李治調理身體的時候會喝一點,武媚幾乎沒有生過病。
太平遺傳了母親的好體質,長成後也不怎麼生病。
一時間焦急,太平攥住武媚的衣袖,滿眼緊張與牽掛。
武媚放下藥碗,抬手撫平眉間鬱色。轉頭望向女兒純淨的眼眸,陰鬱的心情被沖淡些許。
她攬過女兒的肩頭,感受著少女鮮活的氣息:“傻丫頭,阿孃沒有不舒服。只是近來晨昏操勞、略有倦怠,太醫特意開的調理方子,喝些溫潤氣血,養養身子罷了,不打緊的。”
太平乖乖依偎在她的懷抱裡,眨著一雙剔透如水的眼眸,靜靜看了武媚片刻。
她忽然湊近,小聲試探:“阿孃……你是在喝求弟弟的藥對不對?”
武媚的身軀一僵,防禦被女兒一句天真話語猝然戳得無處遁形。
太平語氣裡藏著小小的失落與不安:“宮裡好多姐姐們都悄悄議論,說阿耶只有我一個女兒,太過孤單,說阿孃想給我生一個弟弟作伴……阿孃,你是不是很想要一個弟弟?有了弟弟,是不是就不會那麼疼我了?”
女兒的心思純粹至極,沒有權位繼承,只有希望得到父母陪伴的最簡單的願望,與一絲害怕被分走愛意的不安。
但也是這份毫無雜質的真情,輕而易舉刺破了武媚偽裝的平靜淡然,隱忍剋制。
一瞬間,她的心像是被溫水浸過,又像是被冷風吹過,百感交集,五味雜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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