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媚喉頭一哽，卻依舊俯身，溫柔至極道：“傻月兒，阿孃有你，便己是此生最大的圓滿，再無缺憾。你是我們最寶貝的掌上明珠，是我們想要守護的一切。”
“阿孃喝這些藥，不是為了弟弟，只是想把身子養得好好的，沒有病痛，就能長久陪著太平，看著你長大成人，平安喜樂。”
“真的只想要我嗎？”太平認真追問，又惴惴不安道，“我會好好讀書習禮，絕不讓阿孃和阿耶煩心。你們……可不可以只有我一個孩子，只疼我一個人？”
“自然是真的，我們的太平，從來都是獨一無二。往後不管如何，阿孃最疼的，永遠是月兒。”武媚在女兒的額頭落下一吻，寵溺道。
可在太平看不見的視線死角里，她的溫柔緩緩褪去，眸光一點點沉落，升騰化作更決絕的波瀾。
太平像一面明鏡，照出了她心底連自己都很少首視的渴望。
她想要的，從來就不是一個兒子那麼簡單，自有輕重取捨。
太平，是她與李治最純粹的羈絆。
太平降生之時，恰逢她與李治的情意最熾烈滾燙。二十出頭的她們，掙脫世俗束縛、衝破重重阻礙相守。
那時候，她尚未坐上後位，前路浮沉未卜，太平的到來，更是穩固她的地位，與丈夫聯結的紐帶，代表她與李治從相知相愛的戀人，轉變為共擔風雨的夫妻的起點。
那是她人生中第一次體悟為人母的悸動。初聞胎動的歡喜、初次懷抱稚子的感動、第一次凝視她眉眼的震撼……新鮮、忐忑、溫柔與滿心期許，都毫無保留傾注在了太平身上。
那時的她也年輕，尚未被日復一日的權謀爭鬥磨得寒涼。她有大把的時光、充沛的心力和愛意，去呵護、陪伴、雕琢這個只屬於她的孩子。從襁褓嗷嗷待哺、咿呀學語，到蹣跚學步、入學長成，十餘載悉心教養，她親眼看著她從一團小小的軟肉，一點點長成如今鮮活熱烈的模樣。
人從來都會本能地珍視自己投入最多心血的事物，心理學上有個說法是情感沉沒成本。這是往後任何子嗣、親情都無法復刻替代的。
往後她如果再孕育皇子，於她而言，那裹挾著太多利弊、博弈、算計。他會是她的棋子，是規則裡不得不完成的使命，而非她本心渴求的饋贈。
她並非涼薄，畢竟皇子的生父也是李治，她對他亦有幾分生母的疼愛與憐惜，可那份情感始終剋制，帶著功利，淡薄易碎。
更何況，男女有別，這是一道天然的鴻溝。
那些兒子，身負李唐血脈，生來便屬於朝堂、江山、李家的宗廟。他們是皇帝的子嗣，長大後會是大唐的儲君，骨子裡自帶父系的立場，永遠無法願意去共情她的掙扎和來路，無法讀懂她身為女人居高位的隱忍與孤勇，更無法與她站在同一陣營，傳承她的野心。
可太平不同。
太平眉眼肖她，雖然還小，但風骨類她，是世間最像她的人。看著太平，有時候便像看見年少時那個自己。
她將自己未竟的期許、理想、執念，有一部分悄悄寄託在了這個女兒身上。
她們是母女，更是最契合相通的彼此。她可以在太平面前卸下鎧甲，展露難得的溫柔與軟肋，這份情感共鳴與精神依託，是兒子們永遠無法給予的。
朝臣趨之若鶩的皇子，在她眼裡，終究帶著幾分“工具”的底色。
他們是籌碼，她權位版圖裡的一塊拼圖。
哪怕是她與李治的骨肉，一旦不再純粹，情愛便會淡去大半。
她要的是萬無一失的永續傳承，一個無人可以撼動的未來。用這至高無上的權柄，印證她對李治日益深重、近乎偏執的佔有。
既然尋常溫補湯藥皆無成效，那或許……便該試著用一些非常之法。
一念至此，一個瘋狂的念頭，在她心底滋生，瘋狂生長。
為了他和太平，她願意去嘗試任何可能，哪怕那方法驚世駭俗，哪怕……要付出難以想象的代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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