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趁此飛快覷了一眼武媚神色。見她雖心緒沉鬱，卻無怒意，心頭稍安。方才的稟奏，不過只是鋪墊，是他試探的伏筆。
今日入宮，他真正的驚天提議，尚且未說。
袁公瑜深吸一口氣，凝聚起孤注一擲的決絕與悍然。
他知曉接下來這番話大逆不道、足以誅九族滅滿門，可他身為天后的鷹犬敢為常人不敢為之事，為她分憂。
“娘娘！臣尚有一事，關乎社稷永續……天皇陛下萬年之後的大統傳承！”
武媚散漫的姿態收斂了。
袁公瑜不再猶豫，豁盡身家性命，首言道：“陛下龍體屢恙，臣有所耳聞。且天皇子嗣單薄，太平公主殿下尚且年幼，無法助力娘娘。”
“臣斗膽深思，若天有不測、大位懸空，諸王老臣必有覬覦神器、興風作浪之人，屆時江山危殆，娘娘權柄恐失、太平殿下無依無靠，前路難料！”
“臣愚以為，為保太平殿下日後有所依恃、正統永續，可行暗度陳倉之策。臣可暗中尋訪宮外精壯男子，秘送入宮，掩人耳目，助娘娘受孕誕育子嗣！”
“天皇與娘娘情深義重，此事若成，天皇念及情分，疼惜娘娘與殿下，必然會為之遮掩庇護。來日男嗣降生，無論生父何人，皆是娘娘親生撫育，必然感念，唯母命是從，乃至時機成熟，娘娘取而代之，未嘗不可，臣伏請天后聖裁！”
袁公瑜頭顱深垂，一動不動，靜待決斷。
他心知此言汙穢、罪該萬死，可他不後悔。
他太懂武媚——執念權柄、嗜安厭亂，護女如命、憂患身後。
在他看來，為了江山永固，些許肉身付出、虛名汙點，於她這殺伐果斷、心志堅韌的雄主而言，根本不值一提。
他甘願做這獻上毒計的佞臣，如賈詡事曹操，替她鋪開一條最殘酷的掌權之路，罵名罪孽，他一力承擔。
可預想中的沉吟權衡、默然思慮未至。
武媚五指收緊，攥緊東珠，骨節分明的手幾乎要將珠串捏碎在掌心。
她眼中再也沒有平淡威嚴，取而代之的是複雜情緒——震驚、厭惡、被褻瀆的怒意，最深處，還壓著感到荒誕可笑、匪夷所思的寒涼。
權術爭鬥、陰謀算計，她皆能坦然接納，可這不代表，她沒有自己的底線。
“袁公瑜。”武媚緩緩開口，山雨欲來，“你可知，你方才所言，是何等欺君辱主的妄語？”
袁公瑜背脊發涼，卻依舊叩首堅持：“……臣知曉！此計行險悖逆、汙名滿身，但為保天后安穩，臣萬死不辭！”
“萬死不辭，說的冠冕堂皇，但你有幾條命？”
武媚冷笑一聲。她猛地一甩寬大的袖擺，勁風掃過，珠串崩裂。
嘩啦啦——
一顆顆東珠崩落滿地，彈跳西散，停落各處，凌亂不堪，恰似她此刻險些失控的怒火。
她居高臨下俯瞰他，胸口起伏，是多年來難得一見的失態。
“你這到底是為我謀劃？還是在辱沒我，褻瀆我與天皇的情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