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頂著男性天子的軀殼,皮囊裡面,卻始終是那個千年之後、細膩柔軟的女魂。
在真實的靈魂底色面前,感情又是否會破裂?
林昭從武媚的頸間抬頭,卻捨不得離開她的懷抱,頭依舊輕輕靠著,溼漉漉地望著她。
她斟酌著字句,望見那段波瀾壯闊又孤絕寂寥的過往,“在原來的時空裡,你登臨權力頂峰,俯瞰眾生,雖親近之人寥寥,身後萬事成空,但膝下……也算兒孫滿堂。”
林昭收緊懷抱,輕聲追問:“媚娘,這樣的結局……你想要嗎?”
武媚波瀾不驚,沒有對宿命的悵然。
她聽懂了林昭這句話的未盡之言,撫過她的後背。
“我從不在意史書如何落筆,也不懼後人詬病。
相信那個“她”,也就是你說的武則天,同樣是如此想法。她打破男權桎梏,以女子之身鎮壓西海,本就是無上榮光,何來可悲之說?”
“世人總愛為帝王,尤其是女人臆想悲歡,強加悲劇敘事。嘆她們晚年孤寂、骨肉疏離,但對武則天而言,所謂的兒孫和情愛,怎能抵過手中的權柄?”
“既然為皇,便要無情。政治裡,親情本就是最薄弱無用的牽絆。那些兒子,她與他們的母子情分,早在無數次奪權中殆盡。
更何況,他們本就並非我與你血脈相融孕育的孩兒。他們的父母,是“武則天”和“李治”。”
她蹭了蹭林昭,清醒決絕道:
“這世間所有的親緣,皆需真心溫情維繫。若生來便是陣營不同的對手,仍要求母親對兒子多愛……笑話。
他們定義的“婦人”要困於後宅、囿於兒女,為兒子們操勞一生、耗盡真心,可我和“她”,從來就不願做這“婦人”!”
“我這一生,跳出世俗枷鎖,攀登封頂。而權力,就是我和“她”安身立命、護己護人的底氣。
所謂篡位、所謂謀逆,不過是世俗意義裡強加於我們的滔天大罪。但對我和“她”來說,這是執掌九州的必經之路,根本不值得我們為此惶恐!”
“至於天倫之樂,我己經分明。”
武媚珍視又冷淡道:“今生我有太平。她在我們彼此忠貞珍惜的愛意里長大,乾淨純粹、熱烈鮮活。那些兒子們,爭鬥不休、疏離冷漠,不值得我花費心神思慮。”
“你問我怕不怕前世的結局?不怕,亦不悔。”
武媚側目,首視道:
“我從不會為登頂巔峰而後悔,更不會為世俗的‘孤寂’顧影自憐。
重來一次,我只遺憾“她”仍然沒跳出時代束縛她的枷鎖。
但我感恩,今生能遇見你,得良人相伴、愛女繞膝。”
話音落盡,武媚抬眸,多了幾分通透,丟擲一個更貼近核心、首抵靈魂的問題。
“其實在知曉你的來歷之前,我便無數次心生疑惑——為何偏偏是你?為何你與世間所有男子,都截然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