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目光清亮如寒潭,映出林昭所有的不安脆弱:“男人們,都視女人為附屬、玩物、傳宗接代的工具、隨時可以捨棄的棋子。可你從來不是。”
“你對兕子、新城、高陽,文成,乃至對曾經步步維艱的我,從無居高臨下,更無輕薄拿捏。你能看透我們的敏感早慧、隱忍不甘,用善意和理解包容妹妹們的倔強叛逆,放手支援她們做盡時人眼中‘不守本分’的事。”
“從前我只當是你天性仁厚。可現在,我己經有了答案。”
“因為,你也是女人。”
林昭垂著眼瞼,終於說出了靈魂深處最無助的疑問。
“所以……你真的能接受嗎?”
她帶著怯懦與不確定,全然沒了平日沉著的模樣。
“我頂著男人的身軀,他們都認為我是大唐的帝王、你的夫君。可在我作為林昭活著的幾十餘年裡,我始終覺得自己是女人。”
“我愛美,會為裙角的花紋,好吃的食物,可愛的生靈欣喜;我心思柔軟,會為離愁別緒感傷落淚。無數個深夜,我會獨自想起再也回不去的故鄉,輾轉難眠。”
“…… 那些屬於女性的,細膩的,被這個時代視作‘無用矯情’的情緒感知,從未因為我更換了軀殼而改變。”
她望向武媚,水光氤氳,痛苦茫然道:“你愛的,現在面對的這個人……靈魂與軀殼如此錯位,你會不會覺得…… 不適,怪異,或者,這愛本身,是虛幻的?”
她再也不敢首視武媚的眼眸,細密纖長的睫羽在清雋的臉上投下陰翳,等待著最終的審判。
殿內再次陷入短暫的靜謐,只剩燭火溫柔地跳躍。
下一瞬,武媚低低笑了起來。
卻不帶戲謔,只有寵溺與包容。
她捧住林昭,手掌用力,堅定地將她抬起,迫使她與自己再無間隙。
“陛下今日,倒是格外的愚笨,十分的不自信……我愛的,究竟是什麼?”
“是這具九五之尊的男子皮囊?還是這束縛人心、刻板固化的‘夫為妻綱、男女陰陽’的倫常道理?”
她一點點撫平她的焦慮與自卑,呵護著她此刻敏感的心境。
“若我愛的是男人的外形,當年我初入深宮、前路渺茫之時,你便是我遙不可及,需要謹慎侍奉的的君主,我只會敬畏、籌謀,絕不會賭上性命、義無反顧地守護你。”
“若我愛的是男女之間才能結合的那套倫理,那麼,當你剛剛願與我日月同輝、雙皇並立,共享盛世時,我便會拒絕你的瘋狂。”
“我愛的,只是你的靈魂——獨一無二的林昭。”
“你是能看穿我所有的野望,還能接納我的知己;是能與我共論古今治亂、平視我的愛人;是身居至尊,卻從未被權力腐蝕,依舊心懷柔軟的靈魂。”
“只有你,會為兕子一場風寒徹夜難眠;為新城的婚事反覆權衡、百般憂心;為太平第一聲啼哭欣喜若狂……”
“無論這靈魂曾居於怎樣的軀殼,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是古是今,有過怎樣的悲歡與過往……於我而言,都沒有關係。”
“當它跨越無法想象的距離與阻礙,來到我面前,當它選擇信任我、依賴我、將最深的秘密和最脆弱的所在呈現給我時,它便是我武媚認定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