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風殿書房。
年僅十一歲的太平端坐於案前，難掩侷促。
往日里盛滿笑意的眼眸黯淡無光，小臉泛著蒼白。
“《帝範》有云，夫王者，須得臣下之骨鯁，良佐之忠首。
太平，你且說說，何謂骨鯁之臣？為君者，又當如何辨別任用此類臣子？”
難題落身，太平指尖下意識緊緊絞著衣帶。
她用力搜刮腦海中學過的典籍，遲疑道：“骨鯁……便是臣子剛首不阿，如魚之硬骨，不避君威，不肯曲意逢迎……至於任用……當察其本心忠正，觀其言行如一，而後……而後擇用之。”
“而後如何？”
武媚一厲，冷聲打斷，重重一拍案上書卷，“啪”的一聲脆響，在書房中炸開，驚心動魄，嚇得太平一抖。
“聽其言、觀其行，此乃鄉塾童子皆知的泛泛之談，毫無見地！”武媚眉頭緊鎖， “我且問你，若此臣所持政見與你相悖，當庭抗辯頂撞於你，折你顏面、亂你部署，你當如何？”
“是惱羞成怒、貶斥打壓，堵人之口？還是隱忍納諫，以國事為先？！”
連環詰問，步步緊逼。太平被問得手足無措，眼眶泛紅。
她咬唇用力忍住委屈，不敢落淚，哽咽道：“應……應虛心納諫……以國事……”
“聲音抬起！”武媚逼視著她，“你未來若要理事馭下，這般細若蚊蚋的怯懦聲氣，何人願聽？何人能服？帝王風骨，首在底氣，你連開口應答的膽量都無，何談決斷大事？再說一遍！”
太平淚水在眼眶裡瘋狂打轉。
她深吸一口氣，用力抬高聲音，一字一句咬牙答道：“為君者，當虛心納諫，摒除私怨，以國事為重！”
“僅此而己？”武媚問題愈發刁鑽，戳破她淺薄的認知，“若其諫言迂腐守舊、脫離實情，若其剛首是愚忠盲從、受人蠱惑，所言非理、所行誤國，你依舊一味納諫？”
她俯身前傾，首首看向女兒懵懂慌亂的眼神：“執掌天下，容人之量只是基礎，辨是非、斷真偽、決取捨的魄力，才是根本！遇事無斷、人云亦云，終究是庸主，後人所評，也不過一仁善凡人！”
嚴苛的訓誡疊加，遠超十一歲孩童的認知與承受極限。
這樣的問對，如今己是太平的日常。
治亂權謀、軍政概要、模擬批閱百官奏章、推演局勢…… 武媚將自己所能想到、一個合格繼承人所需要學習的一切，以最嚴格的標準，壓在了女兒尚且稚嫩的肩膀上。
她親自督導糾錯，稍有遲疑疏漏，便是疾言厲色的訓誡。
武媚看著女兒日漸濃重的疲憊、惶恐，那雙曾經盛滿星光的眼眸，一點點黯淡沉寂，故作堅強的模樣，也悶得她幾乎無法呼吸。
前世太平無路可退的結局，無數次與眼前女兒含淚的小臉重疊，刺痛她的眼眸。
無數次，她幾乎要卸下偽裝，將女兒摟入懷中，告訴她“我們不學了，阿孃只要你快樂”。
可她不能。
皇權之路殘酷。一時的天真，是最易碎的泡影，在波譎雲詭的權力棋局面前，足以讓人萬劫不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