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寧願親手磨去她的怯懦、削去她致命的柔軟,讓她此刻怨恨自己、畏懼自己,也絕不讓未來的太平,因心性太軟、格局太窄,從高臺轟然跌落,落得身死名裂的下場。
心疼化作了愈發冷硬的神色。
只是在訓誡停頓的間隙,趁著太平低頭眨眼的瞬間,武媚會悄然放軟神色,傾身將一縷被汗水濡溼的碎髮,別至她小巧的耳後。
這是她確認女兒安然無恙、依舊在羽翼之下的自我慰藉。
良久,武媚才淡淡移開目光,卻依舊沒什麼溫度:“今日就到這裡。《帝範·辨忠奸》一篇,抄寫十遍,明日破曉我會查問,不得疏漏。退下吧。”
太平如蒙大赦,不敢多言,行完禮後,便帶著難以掩飾的落寞與沮喪,快步退出書房。
首到那道小身影徹底消失在殿門之外,武媚方才頹然向後靠在椅背上。
廊下風軟,草木清幽,卻驅不散少女心情的低落。
上官婉兒懷抱一摞新校注的經卷,青衫素雅。
她遠遠便看見太平獨自立在廊下,垂著腦袋,肩頭微微聳動,顯然是剛受過責罰。
婉兒腳步放得更輕,走上前:“公主,手怎的這般涼?可是……又被天后訓誡了?”
一句溫柔的問詢,擊潰了太平的堅強。
她撲進婉兒溫暖的懷中,小聲抽泣無助道:“婉兒姐姐……阿孃好凶……今日的課業我總也答不好,那些題目我都不懂……我是不是很笨、很沒用……”
淚水浸溼了婉兒的衣襟。
婉兒安撫著這隻受了重傷、無處棲息的小獸。
她比太平年長一歲,但己經能看透人情冷暖了。
她雖無法全然洞察天后突然如此的深層緣由,卻能感知到,那份不近人情的嚴厲之下,是急切與期許。
“公主一點也不笨。”婉兒拭去她臉頰的淚痕, “公主聰慧過人,遠超尋常子弟。只是天后教你的,是無數名臣宿將畢生難通的大道。你年歲尚小,一時不解,再正常不過。”
“往後奴婢陪著公主一起參悟,總能通透的。”
她牽著太平的手,走到二人常坐的臨水小軒,將懷中的書卷鋪開在石案上。婉兒挑出一卷意境悠然的山水詩集, 清越溫潤的嗓音如清泉淌石,緩緩流淌。軒外秋風拂水,漣漪淺淺。
待太平情緒平復,婉兒才以淺白言語,結合前朝興衰的趣味典故,將今日武媚考教的知識,深入淺出又講了一遍。
她從不會首接替太平作答、規避難題,卻總能在她困惑時點破關鍵,循循善誘,引她自主思索。
夕陽垂落, 太平靠在婉兒的肩頭,語氣悶悶的:“婉兒,為什麼阿孃一定要我學這些艱難晦澀的東西?從前的公主,只需讀書繡花就夠了……唯獨我,日日要受責罵。”
婉兒沉默片刻,望向遠處巍峨矗立的貞觀殿輪廓:“因為公主,是天后唯一的女兒啊。”
“天后站在萬人之巔,所見的是千秋治亂,旁人一輩子都觸碰不到的天地。”
“她不願讓公主困在方寸天地裡。她讓你苦學,是想讓你將來,看得更遠,能……有底氣自己決定方向。”
太平點了點頭。婉兒沉靜柔和的目光,像一盞溫暖的燈,照亮了她被母親訓斥後不安的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