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離醒來的時候，幽光苔蘚正好完成一次光合輪迴。
從最亮緩緩變暗，再從最暗緩緩亮起——像這座洞府在呼吸。她盯著石壁上的光帶看了很久，才把昏迷前碎裂的記憶一塊塊拼起來。妖獸。爪子。血。然後是——一張臉。極白的、像玉石雕出來的女人的臉，眼眶裡沒有眼珠，只有兩團淡金色的微光。
“醒了？”
那個聲音從石室另一端傳來。阿離撐著胳膊坐起來。左腿的傷口被一層灰白色的薄膜覆蓋，薄膜下面是新生的粉色皮肉——蛇藤毒的灰綠色己經完全褪去。赤陽草。有人在她昏迷時敷了赤陽草的根莖。不是做夢。那張臉。那個聲音。
她從石床上探出頭。
石室中央，那具白骨盤坐在石臺前，背對著她。幽光在骨面上流轉，沿著脊柱的弧度一路滑下去，最後消失在髖骨的陰影裡。不是活人。但也不是死物。是某種介於兩者之間的存在——骨節與骨節之間連著半透明的筋膜，顱骨內部有兩團淡金色的光，像風裡搖晃的燭火，卻始終沒有熄滅。
“你叫林晚星。”
白骨沒有回頭。但顱骨內的金色微光輕輕晃了一下。
“你記住了。”
阿離把腿收回來，盤膝坐在石床上。這個動作牽動了傷口，她嘶了一聲，但沒有停下。赤著腳，腳底的老繭蹭過粗糙的石面，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這是哪裡？”
“白虎嶺白骨洞。”
“白虎嶺。”阿離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我跑了兩個月，結果還是跑進來了。”
林晚星轉過身。顱骨正面朝著她，那兩團淡金色的光穩定地亮著，沒有瞳孔，但阿離能感覺到目光——不是看，是某種更安靜的注視，像冬天正午的日頭，不燙，但亮。
“你從哪來？”
“東邊。”阿離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石床邊緣的裂縫，“白石城轄下一個村子。名字不重要。三個月前，一隊散修路過，說要徵用村裡的壯勞力去白虎嶺採藥。我爹不肯。他們殺了他。我娘帶我逃進山，在白虎嶺外圍躲了兩個月。”她的手指停住了，“上個月，我娘也沒了。病死。我一個人往回走，想回村子看看還有沒有活人。路上遇到妖獸。然後你救了我。”
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調沒有起伏。像在講別人的故事。
林晚星沉默了幾息。
“你不怕我。”
不是疑問。是陳述。
阿離抬起頭，看著他的臉。準確地說，是看著那張不屬於他的、絕美的、白骨精的臉。幽光在顴骨的弧度上聚攏，在眼窩的凹陷裡沉澱，把整張臉切割成明暗分明的兩半。
“怕過。”她說，“你抱我進洞的時候，我以為自己死了。但你的手很涼，像井水。死人不會那麼涼。死人什麼都不像。”
“什麼邏輯。”
“我娘說的。”阿離把下巴擱在膝蓋上，“我娘說，妖怪也分好壞。好的妖怪，身上有涼氣，像山裡的溪水。壞的妖怪，身上是熱氣，像殺豬時冒出來的那種。你是涼的。”
林晚星沒有說話。
骨髓深處，白姬發出一聲極輕的氣音。不是冷笑。是更接近於“被逗到”的那種聲響，像冬天屋簷下的冰稜被風撞了一下，掉在雪地裡，悶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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