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白骨洞的時候，幽光苔蘚正好走完一輪光合。
阿離把懷裡的赤陽草碼在石室角落，一捆一捆，根鬚朝外，葉子朝內，像壘一堵紅色的牆。她壘得很認真，每一捆都要對齊，縫隙不能超過一指寬。守林人的習慣——她娘教她的。草藥晾曬的時候如果堆得太密，內層會漚爛；太疏，風會把藥性吹散。
“這些能賣多少靈石？”她頭也不回地問。
“不知道。”林晚星盤坐在石臺前，白骨鈴擱在膝上，“但肯定不止三十。”
“三十是懸賞你的價。”
“對。”
“那我們要賣到三百。”阿離把最後一捆赤陽草塞進牆縫，拍了拍手上的鹽霜，“十倍。讓那些人覺得，殺你是虧本買賣。”
林晚星看著她。十三歲，赤腳，腳底的繭子比白石城牆磚還厚。說“殺你是虧本買賣”的時候，語氣和她娘教她辨認可食用菌菇時一樣——平鋪首敘，不附加任何情緒。守林人的女兒。活著就是算賬。算得過來，就活。算不過來，就死。
“阿離。”
“嗯。”
“你體內有靈力。”
她的手停在半空。鹽霜在幽光下亮晶晶的，像戴了一雙極薄的白手套。
“我知道。”她說。
“……你知道？”
“我娘說的。她說我三歲那年發過一次高燒，燒了七天七夜。村裡的郎中都說沒救了。後來來了一個過路的散修，往我丹田裡渡了一口靈氣，燒就退了。”她把手上剩餘的鹽霜拍掉，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麼，“我娘說，那口靈氣救了我的命。但也把我標記了。”
“標記？”
“散修說，他渡進來的是‘尋蹤引’。以後無論我走到哪裡，他都能找到我。等他需要的時候，會來收這筆債。”阿離蹲下來，把腳底的鹽霜也蹭掉，“我娘說，她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讓那個人碰了我。”
石室安靜下來。幽光苔蘚的光合週期滑向暗淡，綠色一點一點從石壁上退潮。
“那個人長什麼樣？”林晚星問。
“不知道。我娘不肯說。只說是個男人，蒙面，黑袍。”
林晚星的骨爪停在白骨鈴上。
“……聲音呢？”
“聲音？”阿離想了想，“我娘說，他的聲音很難聽。像骨頭摩擦。”
骨髓深處，白姬的涼意劇烈收縮了一下——不是恐懼，是確認。像在黑暗中摸到一道舊傷疤，指尖傳來的觸感告訴你，是的，就是這裡。就是這道疤。
“白姬。”
“是同一個人。”她的聲音平靜得像結冰的湖面，“殺我的，和標記她的。同一個黑袍。”
林晚星沒有追問。他把白骨鈴舉到眼前。鈴身表面的紋路在暗淡的幽光下像乾涸的血管，每一道都通向同一個中心。那個中心是一小塊凸起的骨結，顏色比周圍更深，像凝固的血滴。
“今晚。”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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